“蘭芳補償?”基欽納皺眉,“怎么補償?”
“比如,他們可以支付勞工的違約金。”勞合·喬治說,“或者,在其他方面做出讓步——降低對我們出口商品的價格,開放更多市場,等等。”
伯蒂大使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認真聽:“我從巴黎過來前,和法國總理白里安談過。法國的態度……很矛盾。”
“怎么說?”格雷問。
“一方面,法國確實需要勞工。凡爾登戰役打了四個月,我們損失了三十萬人,后勤系統瀕臨崩潰。另一方面,法國人也很清楚——如果和蘭芳鬧翻,他們在亞洲的殖民地(印度支那)會首當其沖受到威脅。”
伯蒂喝了口水:“白里安的原話是:‘我們不能為了十五萬中X勞工,冒失去整個印度支那的風險。’”
會議室安靜了。印度支那——越南、老撾、柬埔寨——是法國在亞洲最重要的殖民地,盛產橡膠、稻米、礦產。
阿斯奎斯首相看向格雷:“愛德華,你和陳峰打過交道。你覺得他是認真的嗎?真的敢為了這些勞工和我們開戰?”
格雷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在迪拜和陳峰的那次會談,想起那個華人領袖冷靜而堅定的眼神。
“首相,”他最終說,“陳峰這個人,不能用常理判斷。他不像傳統的政治家,有那么多顧忌和權衡。他更像……一個商人,但把整個國家當作生意來做。”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每做一件事,都會計算成本和收益。”格雷說,“今天這件事,他計算的不是軍事勝負,不是外交得失,而是更長遠的——華人世界的民心。”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我們在亞洲統治了一百年,靠的是什么?不是仁慈,是實力和分化。我們讓華人內斗,讓華人自卑,讓華人覺得白人是高等民族。但現在,陳峰正在打破這個格局。他要用行動告訴所有華人:有一個國家會保護你們,哪怕與世界為敵。”
“所以這次勞工事件,”格雷轉身,“對陳峰來說,不是十五萬條人命的問題,是一個象征,一個宣言。如果他成功了,他在華人世界的威望會達到頂峰。如果他失敗了,蘭芳的合法性就會動搖。”
杰利科明白了:“所以對他來說,這是一場不能輸的戰斗。”
“對。”格雷點頭,“所以他的最后通牒不是虛張聲勢。如果我們不讓步,他真的會開戰。而且他算準了我們不敢應戰——因為我們的主要敵人在歐洲。”
基欽納還是不甘心:“那就這么算了?帝國的尊嚴呢?”
“尊嚴?”阿斯奎斯首相苦笑,“基欽納,你知道西線昨天死了多少人嗎?八千。八千個小伙子,永遠回不了家了。和他們的生命相比,帝國的尊嚴值多少錢?”
他站起來,環視所有人:“投票吧。同意放勞工走的,舉手。”
杰利科第一個舉手。接著是格雷、勞合·喬治、伯蒂。
四票贊成。
基欽納沒有舉手。但他也沒反對,只是陰沉著臉。
阿斯奎斯自己舉起了手:“五票贊成,一票棄權。通過。”
他坐下,開始寫命令:“給加萊駐軍發電:允許華人勞工自愿離境,不得阻攔。給陳峰回電:英國政府尊重人道主義原則,同意勞工自愿離開。但要求蘭芳政府承諾,不再以類似方式干涉英國與其他國家的合法合同。”
格雷補充:“再加一條:希望就此事件與蘭芳進行進一步磋商,以達成雙方都能接受的解決方案。”
“可以。”阿斯奎斯寫完,簽上名字,“發給巴黎一份抄送,看看法國人怎么說。”
命令發出去了。會議室里的人都沒有離開,他們在等——等加萊的回音,等法國的反應,等這場危機最終如何收場。
窗外,倫敦下起了小雨。雨點打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在這個日不落帝國的心臟,一群老人做出了一個屈辱的決定。但他們知道,這是唯一理性的選擇。
在這個時代,理性往往意味著屈辱。
但總比毀滅好。
巴黎,陸軍部大樓。
下午一點(巴黎與倫敦同一時區),法國總理白里安、陸軍總司令霞飛元帥、海軍部長拉卡茲、殖民部長杜梅格,四個人圍坐在一張小圓桌旁。
桌上同樣攤著兩份電報:陳峰的最后通牒,和倫敦剛剛發來的通報。
霞飛元帥——這位六十四歲的老將,凡爾登戰役的總指揮——第一個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十五萬勞工,如果全部撤走,我們的后勤系統三個月內就會崩潰。凡爾登的彈藥供應已經吃緊,如果連修工事、運物資的人都沒有……”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拉卡茲海軍部長比較冷靜:“但如果我們不放人,蘭芳真的參戰呢?他們的兩艘戰列艦就在加萊,主炮可以覆蓋整個港口。如果開火,加萊港會被摧毀——那是我們和英國之間最重要的補給樞紐。”
杜梅格殖民部長更關心亞洲:“我在印度支那的部下報告,蘭芳在婆羅洲增兵了。雖然不多,但明顯是示威。如果我們和蘭芳鬧翻,他們在婆羅洲的艦隊開到西貢,只要三天。”
白里安總理揉著太陽穴。這位五十四歲的政治家去年十一月剛上任,就面臨凡爾登這個絞肉機,現在又多了個亞洲危機。
“英國人已經決定了。”他說,“他們選擇放人。如果我們堅持不放,就要單獨面對蘭芳的威脅。”
霞飛激動起來:“那就讓英國人來守凡爾登!他們躲在我們的土地上打仗,現在連幾個勞工都不愿意出嗎?”
“元帥,冷靜。”白里安說,“英國人也付出了巨大代價。而且,他們說得對——如果和蘭芳開戰,我們在亞洲的殖民地確實危險。”
他看向杜梅格:“印度支那能守得住嗎?”
杜梅格苦笑:“守不住。我們在亞洲的海軍力量幾乎為零,所有艦艇都調回歐洲了。蘭芳在那邊有兩艘最新的戰列艦,兩艘胡德級戰列巡洋艦,還有多少巡洋艦、驅逐艦,我們不清楚。但他們能打敗櫻花國海軍,對付我們綽綽有余。”
“如果英國幫忙呢?”
“英國?”杜梅格搖頭,“他們自己的遠東艦隊要盯著蘭芳,還要保護印度、澳大利亞、新西蘭。不可能全力幫我們守印度支那。再說,就算幫助,又能幫助什么呢!”
房間里安靜了。只有霞飛粗重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