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扭打起來。米灑了一地,混著泥土和血跡。松本一拳打在對方臉上,對方回敬他一腳。周圍的人在繼續搶米,沒人管他們。
最后是警察來了。
警笛聲刺破混亂。五個警察沖進來,揮舞著警棍:“住手!都住手!”
但人群已經失控。一個警察被推倒在地,警棍被搶走。另一個警察掏出槍,朝天開了一槍。
槍聲讓混亂瞬間靜止。所有人都僵住了,看著那個舉著槍、臉色蒼白的年輕警察。
“退后!都退后!”警察的聲音在發抖。
沉默持續了三秒。然后一個聲音響起:“開槍啊!有本事打死我!反正餓死也是死!”
人群再次騷動。這次更瘋狂,因為他們已經沒什么可失去了。
第二槍響了。這次不是朝天,是對著人群。
一個搶米的男人胸口綻開血花,他低頭看看,似乎不敢相信,然后軟軟倒下。
死寂。
真正的死寂。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所有人都看著那具尸體,看著血慢慢從他身下漫開,染紅了灑在地上的大米。
“殺……殺人了……”有人喃喃道。
年輕警察的手在抖,槍口還在冒煙。他的表情比中槍的人更驚恐。
然后,尖叫聲爆發。人群像受驚的鳥獸四散奔逃,踩過尸體,踩過大米,踩過一切。松本也被裹挾著沖出去,布袋早就丟了,手里只死死攥著一把剛抓到的米——大概不到半斤。
他跑到街角,扶著墻大口喘氣。回頭看去,米店門口只剩下警察和那具尸體。血混著米,白里透紅,在清晨的陽光下,刺眼得令人作嘔。
松本低頭看手里的米。白色的米粒上沾著他的汗,還有一點不知道是誰的血。
他把米放進嘴里,干嚼。生米又硬又澀,但他拼命往下咽。
咽下去,就能多活一天。
遠處又傳來槍聲,不知道是哪里的米店又出事了。長崎的早晨,槍聲此起彼伏,像在為這個國家的死亡奏響序曲。
晚上八點,東京麴町區一家名為“櫻”的地下酒吧。這里不對外營業,只接待特定客人——主要是陸軍少壯派軍官。
昏暗的燈光下,煙霧繚繞。六七個年輕軍官圍坐在一張桌子旁,每個人都喝了不少,臉色通紅,眼神狂熱。
“今天又搶了三家米店。”一個中佐說,他叫中村,三十歲,在參謀本部作戰課任職,“今天又死了七個人。七個!為了一口吃的!”
坐在他對面的少佐猛灌一口清酒:“人要餓死了,那些家伙在干什么?在婆羅洲跪著求饒!聽說條件苛刻得像是亡國!”
“不是像是,就是!”另一個大尉拍桌子,“五億賠款,海軍變成玩具艦隊!這種合約簽下去,櫻花國就完了!永遠完了!”
中村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我今天看到電報了。寺內首相已經準備接受所有條件,就剩一些細節還在扯皮。最遲后天,條約就會簽。”
“不能簽!”眾人齊聲道。
“不能簽?”中村冷笑,“誰去阻止?你?我?我們手里有什么?幾個師團?幾萬條槍?夠干什么?”
沉默。只有煙頭燃燒的嘶嘶聲。
一個一直沒說話的年輕大尉開口了。他叫武田,才二十八歲,剛從陸軍大學校畢業,分配到軍務局。他說得很慢,但每個字都帶著寒意:
“我今天查了檔案。海軍那邊……金剛級沉沒的真正原因,不是技術落后,是指揮失誤。加藤友三郎在關鍵時刻猶豫了,沒有下令沖鋒。如果當時四艘金剛級全速突進,沖進魚雷射程,至少能換掉蘭芳一兩艘船。”
“什么意思?”中村瞇起眼。
“意思是,”武田一字一句地說,“海軍不是被打敗的,是自己懦弱敗掉的。他們不敢拼命,不敢玉碎,所以輸了。現在又要簽投降書,把整個國家拖下水。”
他站起身,走到墻邊。墻上掛著一幅字:“七生報國”。
“陸軍在日俄戰爭時,在旅順,在奉天,用血肉之軀打贏了。為什么?因為陸軍敢死,敢玉碎。海軍呢?海軍只會逃跑,只會投降。”
武田轉過身,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可怕的光:“這樣的海軍,留著有什么用?這樣的海軍大臣,配坐在談判桌上嗎?”
中村明白了他的意思:“武田君,你……”
“我不是一個人。”武田說,“軍務局、參謀本部、近衛師團……很多人都是這么想的。海軍葬送了聯合艦隊,現在又要葬送整個國家。該有人……站出來說話了。”
“怎么站?”
武田走到桌邊,拿起酒瓶,給自己倒滿,然后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時,他說:“用血來說話。”
九點半,聚會散了。武田獨自走在街上,秋夜的風很冷,但他不覺得。酒精讓他的身體發熱,憤怒讓他的心燃燒。
路過一家還在營業的居酒屋時,他聽到里面有笑聲。是幾個海軍軍官——從制服看,應該是軍令部的參謀。他們坐在窗邊,正在喝酒,臉上居然還有笑容。
在這樣一個夜晚,在國家瀕臨崩潰、國民在挨餓的夜晚,海軍軍官居然在笑。
武田停下腳步,隔著玻璃看著他們。他看著他們舉杯,看著他們說笑,看著其中一個拍了拍另一個的肩膀,像是在慶祝什么。
慶祝什么?慶祝投降書快要簽成了?慶祝戰爭要結束了?慶祝他們終于不用再打仗了?
怒火像火山一樣噴發。武田的手摸向腰間——那里別著他的南部式手槍。
他推門走進去。鈴鐺響了,但那幾個海軍軍官沒注意,還在說笑。
“再來一瓶!”一個中佐喊道,“今天不醉不歸!”
“是啊,以后想喝可能都喝不起了……”
武田走到他們桌前。這時他們才注意到他,看到他陸軍的制服,看到他鐵青的臉色。
“有事嗎,陸軍的朋友?”一個海軍少佐問,語氣還算客氣。
武田沒說話。他看著這幾張臉,年輕的臉,受過良好教育的臉,本該為國效力的臉。但現在,這些臉上只有醉意和輕浮。
“你們在慶祝什么?”他問,聲音很平靜。
海軍軍官們面面相覷。那個中佐站起來:“我們只是同事聚餐,沒有慶祝什么。您是……”
“我是陸軍大尉武田。”武田說,“我想問問各位海軍同仁——當長崎的米店前發生搶糧騷亂,警察開槍打死平民時,你們在這里喝酒。當東京的百姓排隊三個小時買不到半斤米時,你們在這里說笑。當你們的山本大臣在婆羅洲簽投降書時,你們在這里……慶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