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海軍限制呢?”寺內追問,“十萬噸總噸位,意味著我們連最基本的護航能力都沒有。櫻花國是島國,海上運輸線就是生命線……”
“所以你們更應該明白,”陳峰接過話頭,“擁有強大海軍卻用錯了地方,是什么后果。如果櫻花國的海軍當初只是用于保護商船,而不是想著挑戰蘭芳,今天我們就不會坐在這里。”
這話像一記耳光,抽在所有櫻花國代表臉上。
大廳里再次陷入沉默。東鄉平八郎終于放下了文件,他抬起頭,第一次直視陳峰的眼睛。
那是一雙老人的眼睛,眼白泛黃,瞳孔深褐,但眼神依然銳利——不是刀劍的銳利,是經歷過風浪、看透過生死的人特有的銳利。
“陳大統領,”東鄉開口,聲音不高,但大廳里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老朽有一事請教。”
“請講。”
“這份草案,是基于對櫻花國徹底削弱的目的而制定的。但老朽不解的是,”東鄉頓了頓,“一個虛弱、混亂、貧窮的櫻花國,對蘭芳有什么好處?如果櫻花國經濟崩潰,社會動蕩,數百萬饑民暴動……那只會成為整個東亞的不穩定因素。屆時蘭芳要面對的,可能不是一支海軍,而是席卷整個地區的難民潮和革命浪潮。”
這個問題問得很聰明。它繞開了“是否公平”的道德爭論,直接指向了現實利益。
陳峰看了東鄉幾秒,忽然笑了:“東鄉元帥問得好。所以這份草案的目的,不是讓櫻花國崩潰,而是讓櫻花國……轉型。”
他站起身,走到墻上的東亞地圖前:“諸位請看。戰前的櫻花國,把絕大部分資源投入到軍備競賽中——造戰艦,建要塞,擴陸軍。結果呢?民生凋敝,農民破產,工人超時工作卻食不果腹。現在,我們要幫櫻花國把資源重新分配。”
他用手指點著櫻花國列島:“賠款會帶來壓力,但也會迫使你們改革。海軍限制會帶來不安全,但也會逼你們發展其他產業。一個專注于經濟、專注于民生、專注于與鄰國和平貿易的櫻花國,才是好櫻花國。”
“說得動聽。”山本冷笑,“實質就是讓我們永遠失去成為強國的可能。”
“強國?”陳峰轉過身,看著山本,“山本大臣,你認為什么是強國?是擁有巨艦大炮,到處耀武揚威?還是讓國民吃飽穿暖,孩子有書讀,老人有所養?”
他走回座位,聲音提高了一些:“蘭芳建國十年,我們沒有造世界最大的海軍,但我們建了一百二十七所學校、四十三所醫院、兩千公里鐵路。我們沒有征服任何國家,但我們讓數百萬海外華人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祖國。”
“現在,”他看著櫻花國代表團,“輪到櫻花國做選擇了。是繼續抱著過時的強國夢,直到國家徹底崩潰?還是放下包袱,重新開始?”
寺內正毅閉上眼睛。山本權兵衛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只有東鄉平八郎,依然平靜地看著陳峰,那雙老眼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閃動。
午餐休會安排在會議中心的餐廳。蘭芳和櫻花國代表分坐兩個區域,中間隔著一條走道和幾盆高大的天堂鳥。
陳峰吃得很少,只要了一碗海鮮粥和幾樣小菜。他一邊吃,一邊觀察著櫻花國代表團。寺內正毅幾乎沒動餐具,只是不停地喝水。山本權兵衛機械地吞咽著食物,眼神空洞。只有東鄉平八郎吃得很認真,甚至稱贊了清蒸石斑魚的火候。
下午一點,談判繼續。
這次是東鄉平八郎先開口。他沒有談具體條款,而是說起了看似不相干的事。
“老朽年輕時常跑南洋航線,”老人的聲音在大廳里回蕩,“從長崎到新加坡,到巴達維亞,到馬尼拉。所到之處,見到的白人趾高氣揚,黃種人低聲下氣。在菲律賓,美國人把當地人當猴子看;在爪哇,荷蘭人稱原住民為‘土人’;在香港,英國人劃出‘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牌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蘭芳代表團的每一張臉:“那時候老朽就在想,為什么?為什么同樣是造艦,英國人造的就是先進,櫻花國造的就是模仿?為什么同樣是海軍,美國人的艦隊就能橫行太平洋,櫻花國的艦隊只能在近海巡邏?”
“因為實力。”陳峰說。
“不完全是。”東鄉搖頭,“因為話語權。因為規則是他們定的,標準是他們設的,歷史是他們寫的。他們打贏了,就叫‘文明的勝利’;他們殖民,就叫‘傳播先進文明’。我們打贏了日俄戰爭,他們說是‘僥幸’、是‘野蠻戰勝腐朽’。”
他向前傾了傾身體:“陳大統領,蘭芳這次打贏了櫻花國,西方會怎么說?會說你們技術先進、戰術高明?還是會說……黃種人終于學會了白人的游戲規則?”
這個問題很尖銳。幾個蘭芳年輕隨員交換了眼神,顯然之前沒想過這一層。
陳峰沉默了幾秒,然后笑了:“東鄉元帥,您是在提醒我,我們都是黃種人,不應該內斗,應該攜手對抗白人?”
“老朽不敢說‘對抗’,”東鄉說得很慢,“但至少,黃皮膚黑眼睛的人,應該有共同的理想。一個不受白人欺辱、不被白人歧視、不必仰白人鼻息的亞洲。櫻花國過去四十年追求這個目標,但走錯了路——我們想通過成為另一個‘白人式’的列強來實現它。結果呢?我們變成了我們曾經憎惡的樣子。”
他看向山本,又看向寺內,最后目光回到陳峰身上:“蘭芳現在打贏了,證明亞洲人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強大。但如果接下來做的,只是重復白人的那一套——戰勝、索賠、削弱、控制——那和當年的西方列強有什么區別?”
大廳里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的聲音。
陳峰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桌面。敲了七下后,他開口:“東鄉元帥,您說得很好。但有一個問題。”
“請指教。”
“您說的那個‘黃種人的理想鄉’,是建立在什么基礎上的?”陳峰問,“是平等合作?還是某個國家領導下的共榮?”
東鄉沒有立刻回答。
陳峰繼續說:“如果是平等合作,那很簡單——簽了這份條約,櫻花國回到和平發展的軌道,我們兩國平等交往。如果是某個國家領導下的共榮……”他笑了,“那總得有個領導國。您覺得,應該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