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早上談的,二百八十萬。”王文武站起身,“當然,如果智利愿意成為我們在南美的長期合作伙伴,未來還會有更多優惠。”
席爾瓦也站起來,握手時比上午更用力。
“王先生,明天我們就簽意向書。不,今晚就可以開始起草。智利需要這兩艘船,越快越好。”
“明智的選擇。”
回棕櫚宮的路上,席爾瓦的話明顯變多了。他談論智利的銅礦、硝石礦,談論南太平洋的戰略格局,甚至隱晦地表示,如果蘭芳將來需要在南美設立補給點,智利可以提供便利。
王文武一一應和,心里卻在想另一件事:日本人那邊,現在在干什么?
車停在棕櫚宮時,天已經快黑了。王文武剛下車,就看見四號樓的二樓窗戶亮著燈,一個人影站在窗前,正看向這邊。
是東鄉平八郎。
老人的身影在燈光下顯得很瘦小,但站姿依然筆直。他就那么站著,看著智利代表團的人說笑著走進二號樓,看著王文武在門口和他們握手道別。
王文武抬起頭,和東鄉對視了一眼。
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但王文武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刀一樣,穿透了暮色。
第二天的會面安排在上午十點,地點在棕櫚宮一號樓的小會議室。
王文武提前五分鐘到,東鄉平八郎已經在了。老人沒有穿軍禮服,換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但領口別著的金色錨形徽章,還是暴露了身份。
“東鄉閣下很準時。”王文武用日語說。
“軍人習慣了。”東鄉起身,微微鞠躬,“王部長,直接開始吧。”
兩人在長桌兩側坐下。日本代表團來了三個人:東鄉、海軍省技術局局長、翻譯小野中尉。蘭芳這邊只有王文武和李明遠。
沒有寒暄,沒有咖啡,甚至沒有開場白。
東鄉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過桌面:“這是日本帝國海軍的采購意向書。我們需要兩艘戰列艦,性能對標‘光復號’,預算……單艦不超過四百萬英鎊。”
王文武沒有碰那份文件。
“東鄉閣下,”他用中文說,等小野翻譯成日語,“蘭芳和日本帝國目前沒有正式外交關系。這種級別的軍售,需要最高層的政治決斷。我只是商務部長,無權決定。”
山本權兵衛開口了,他的日語帶著東京腔,語速很快:“王部長,我們可以先談技術細節。性能要求、工期、付款方式……這些談妥了,政治層面可以再推動。”
“沒有政治基礎,技術細節沒有意義。”王文武語氣平靜,“而且恕我直言,四百萬英鎊的預算,買不到‘光復號’同級艦。我們的造價就不止這個數。”
“那多少錢可以?”東鄉問。
“非賣品。”王文武直視東鄉的眼睛,“‘光復號’及其同級艦,是蘭芳的國家資產,不出售給任何國家。”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翻譯小野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他在速記。
東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節奏很慢。
“王部長,日本帝國是帶著誠意來的。我們知道蘭芳需要資金,需要國際承認。我們可以提供這些——大額訂單,外交承認,甚至在遠東事務上的支持。”
“蘭芳的外交承認,不靠軍火交易換取。”王文武說,“我們靠的是實力和原則。”
“原則?”東鄉挑了挑眉,“什么原則?”
王文武頓了頓,切換回日語——這次他說得很慢,確保每個字都清晰:
“蘭芳的原則是:我們的戰艦,絕不會懸掛曾經屠殺過我們同胞的國家的旗幟。”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山本權兵衛的臉色變了。小野的筆停在紙上,墨水暈開一小團。
只有東鄉的表情依然平靜。他緩緩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王部長指的是……日清戰爭?”
“日本稱之為日清戰爭,我們稱之為甲午戰爭。”王文武的聲音冷了下來,“東鄉閣下當時在‘浪速’號上任艦長,參與了豐島海戰,擊沉了‘高升’號運兵船。船上七百多名清軍士兵,絕大多數溺亡。您還記得嗎?”
東鄉沉默了幾秒,然后說:“那是戰爭。”
“戰爭有戰爭的規則。”王文武身體前傾,“但旅順大屠殺呢?四天時間,兩萬平民被殺,街道上堆滿尸體。那也是戰爭?”
山本權兵衛忍不住插話:“那些是未經證實的指控——”
“我祖父的弟弟就在旅順。”王文武打斷他,“他是商人,開一家雜貨鋪。日本軍隊進城第二天,他和妻子、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全死在店里。尸體一個月后才被發現,已經爛得認不出來了。”
他頓了頓,看著東鄉:“東鄉閣下,您說那是戰爭。好,就算那是戰爭。但戰爭結束了,臺灣被割占,澎湖被割占,兩億三千萬兩白銀的賠款,把清朝的脊梁骨打斷了。這也是戰爭?”
東鄉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王部長,歷史已經過去。日本帝國現在希望和蘭芳建立新的關系。”
“歷史不會過去。”王文武搖頭,“它就在那里,刻在每一個華人的記憶里。蘭芳的三十萬人,有一半是從大清來的。他們的父輩、祖輩,經歷過甲午,經歷過八國聯軍,經歷過你們在東北做的一切。”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日本人。
“東鄉閣下,我直說了吧。蘭芳可以賣船給智利,可以賣船給德國,甚至可以賣船給英國。但日本?不行。這不是價格問題,不是技術問題,是立場問題。”
“什么立場?”
王文武轉過身,一字一句地說:
“我是蘭芳人,但我骨子里是華人。我的根,在唐山,在中國。有些賬,可以暫時不算,但絕不會忘。蘭芳的戰艦,不會懸掛旭日旗。”
會議室里死一般寂靜。
山本權兵衛的手在桌子下握成了拳。小野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東鄉平八郎緩緩站起身。他個子不高,但站直的時候,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王部長,你這些話,代表蘭芳政府的正式立場嗎?”
“代表我個人的立場,也代表大多數蘭芳人的立場。”王文武說,“至于政府正式立場……大統領明天會親自見您。您可以當面問他。”
東鄉點點頭,拿起桌上的文件,慢慢撕成兩半,再撕成四半。碎紙片落在桌面上,像白色的花瓣。
“那么,就沒有繼續談的必要了。”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點疲憊,“小野,山本,我們走。”
三人走向門口。東鄉在門前停下,沒有回頭,說了最后一句話:
“王部長,你是個愛國者。我尊重愛國者。但愛國者之間的碰撞,往往最血腥。希望蘭芳……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