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永強剛吃過飯,院外就傳來說笑聲。鄰居們陸陸續續來了,圍著那臺小小的黑白電視機坐開。
陳永強注意到,梁美娥沒來。
往常這時候,她多半會帶著兩個孩子過來湊湊熱鬧。
想起傍晚在她家門口的情形,陳永強心里大概有了數。
他沒說什么,照舊弄了兩盤小菜,又從柜子里拿出上次沒喝完的半瓶白酒。
“秦叔,整兩口?”他沖著秦山招呼了一聲。
秦山樂呵呵回應:“整兩口就整兩口!”
兩人挪到靠墻的方桌邊,避開正對電視的人群。
一口辣酒下肚,身上更暖了。
秦山卻不像往常那樣聒噪,悶頭吃了兩顆花生米:“永強,你最近老往鎮上跑,聽沒聽到啥風聲?”
“啥風聲?”陳永強夾了塊咸菜。
“就是計劃生育那塊。你嬸子這肚子…第三胎了。我這心里,老不踏實。”
陳永強搖搖頭:“沒聽說。上面是有這政策,但落實到咱這山溝溝里,且得一陣子呢。”
王桂香在鎮上住著,消息靈通,陳永強之前也問過她,說暫時還沒見動靜,該咋過還咋過。
秦山拿起酒盅跟陳永強碰了一下:“那就好,那就好,你說沒事,我心里就踏實不少。”
這時,一個穿著整潔棉衣、圍著米色圍巾的身影走了進來,是村里小學的支教老師高媛媛。
她手里拿著幾本書,目光落在陳永強身上:“陳大哥,聽說你明天還要去鎮上?”
“對,魚還沒賣完。”陳永強放下筷子。
“那正好麻煩你。這幾本是我從鎮上新華書店借的,到期該還了。你方便的話,幫我捎過去行嗎?”高媛嬡試探問了一句。
“小事要再借什么嗎?我順道看看。”陳永強接過書。
高媛媛想了想,說了兩個書名:“要是有就幫我借一下,沒有就算了。”
“行,我記下了,明天幫你看看。”
陳永強看她站著,順口邀請:“高老師,會喝酒嗎?坐下一起暖和暖和?”
高媛媛其實是能喝一點的,但這兒……滿屋子村里的老少爺們,還有熟悉的婦女孩子。
她一個外來支教的年輕女老師,坐下來跟男人喝酒,總覺得太扎眼。
“不了,謝謝陳大哥。你們喝吧,我看看電視就行。”高媛嬡微笑著婉拒。
說完,便轉身找了個小板凳坐在秦麗萍旁邊。
秦麗萍熱情抓了把瓜子遞過來:“高老師,吃瓜子!永強哥從鎮上買的,可香了!”
高媛媛道了謝,接過瓜子,安靜坐在那兒,目光跟眾人一樣看著電視屏幕。
次日,鎮東頭的集市里,陳永強和梁美娥的身影準時出現在了老位置。
雪橇上,那條哲羅鮭依舊占據著最顯眼的地方。
梁美娥臉上看不出昨晚的不愉快,她將剩下的雜魚按種類擺開。
陳永強看在眼里,心里明白,這是個骨子里要強的女人。
沒過多久,王桂香也來了:“想著你們今天還得來,我反正閑著,搭把手。”
她很自然地站到梁美娥旁邊,接過秤,幫忙招呼起客人。
兩個女人,配合起來竟格外默契。
陳永強依舊守在雪橇旁,目光偶爾掃過那兩個忙碌的背影。
心里涌起一陣復雜的思緒,前世孤身一人,何曾想過能有今日這般光景?
身邊能有幾個知冷知熱、能相互幫襯的人。
特別是王桂香,肚子里還懷著他的骨血。
“日子還長,未來的光景,只會更好。”陳永強清楚歷史的浪潮將涌向何方。
他需要做的,就是抓住每一個機會,快速積攢起初的資本。
等風真正起來的時候,他才有力量乘風而起。
到那時,別說多養一個孩子,就是十個,他也養得起,而且要讓他們都過上最好的日子。
或許是因為兩個女人招呼得周到,攤子前的生意比昨天還要紅火些。
還不到晌午,昨天剩下的那些雜魚竟然就賣得一干二凈了。
梁美娥轉頭看向陳永強,“永強,我跟桂香到街面上轉轉,買點年貨。你一個人看著沒問題吧?”
陳永強點點頭:“去吧,這兒我看著。”
梁美娥挽起王桂香的胳膊:“走,桂香,咱們也瞧瞧去,總不能白來一趟。”
王桂香笑著應了,回頭對陳永強輕聲說了句:“我們盡快回來。”
兩個女人的身影很快就融入集市的人群中。
陳永強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條哲羅鮭上。
一陣與集市格格不入的引擎聲由遠及近,最后在不遠處停住。
陳永強抬頭看去,只見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分開人流,停在了他攤位斜對面的空地上。
“能開的起吉普車的可不是一般人!”他心里嘀咕了一句。
車門打開,先下來一個年輕男人,約莫二十七八歲,穿著深藍色呢子外套,頭發梳得整齊。
緊接著,另一邊下來個年輕姑娘,看著二十出頭,穿著件時興的米白色羽絨服,圍著紅圍巾,臉蛋白凈,一雙眼睛靈動四下張望。
兩人的穿著打扮與周圍趕集的鄉民截然不同。
他們一下車,目光就被雪橇上那條巨無霸般的哲羅鮭吸引住了。
男人在魚前站定,看了幾眼:“這魚你是怎么弄上來的?”
“釣上來的。”陳永強回答得簡單,多年閱歷讓他能分辨出,這倆人不僅有錢,恐怕還有些身份背景。
“這么大的家伙,憑你一個人,怎么拉上來的?”男人有些懷疑。
“去年我在江邊釣上條三四十斤的青魚,折騰了好幾個鐘頭,差點連人帶竿拽下去。”
陳永強不想多費口舌去描述冰洞下的搏斗,那沒有意義:“怎么上來的不重要。現在,魚在這兒,我是賣魚的。”
這時,那姑娘被天狼吸引了。
它蹲坐在陳永強身側,體型精悍,毛色光亮,眼神卻透著野性。
“哥,你看這狗,真精神!”她說著,就好奇地想湊近摸摸。
天狼喉嚨里立刻發出低沉的威脅聲,背毛微微聳起,盯住靠近的陌生人。
“天狼。”陳永強低聲喚了一句。
天狼聞聲,喉間的嗚咽立刻止住,聳起的毛發也平復下去。
姑娘更多是驚奇:“它真聽你話!”
男人指向哲羅鮭,“那你說說,想賣多少錢?開個價吧。”
陳永強卻搖了搖頭:“這魚,明天才正式開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