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哲身后,二十余名將領按刀而立,個個面色鐵青。
這些都是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從尸堆里爬出來的漢子,此刻看著這閹人在北境軍的營門前頤指氣使,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太監王萬裹了裹貂裘,冷哼一聲,聲音陡然拔高,“鎮北將軍趙哲,速速跪接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鎮北將軍趙哲,出身卑賤,其母乃歌妓之流,本不堪大用。先帝念其父微功,賜爾軍職,爾不知感恩,反擁兵自重......”
趙哲的手猛然握緊。
“將軍!”副將王闖怒吼,“這閹狗——”
王萬冷笑打斷,繼續念道:“......屢抗圣命,虛報戰功。所謂陣斬北狄可汗,實為殺良冒功,以邊民首級充數,欺君罔上!”
營門前死寂。
北境軍士兵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他們親眼看見將軍浴血奮戰,親眼看見可汗頭顱懸掛轅門!
如今朝廷竟說......殺良冒功?
“更與北狄私通款曲,圖謀不軌。”王萬聲音更尖,“今革除一切軍職,貶為庶民。念爾祖上微功,特賜......白綾三尺,留爾全尸。”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惡毒笑意,從袖中掏出一卷密旨:“另有陛下口諭,趙哲麾下諸將,盲從逆賊,本應連坐。陛下仁德,只誅首惡。然——”
“北境軍所有將領,須自卸甲胄,赤足跪行至公主駕前,磕頭請罪,方可赦免!”
“放你娘的狗屁!”王闖拔刀出鞘。
王萬卻笑了,拍拍手。
兩名小太監抬上一桶餿臭之物,放在雪地中。
桶內是發霉的粟米混著泔水,惡臭撲鼻。
“陛下還有恩典。”王萬捏著鼻子,尖聲道,“念爾等戍邊辛苦,特賜......豬食一桶——”
“趙哲,你若肯當眾食此‘御賜佳肴’,爬過來舔干凈公主靴上的雪泥,陛下或可開恩,留你麾下這些......這些丘八的狗命。”
北境軍將領們的眼睛紅了。
趙哲一動不動。
風雪打在他臉上,他眼角那道疤在抽動。
“王公公,要是我沒猜錯,還有另一道圣旨吧?”
王萬愣了一下,但看到明華公主的臉色,還是慢吞吞取出另一份圣旨。
【咨爾鎮北將軍李氏妙玉,名門毓秀,將門虎女,戍邊十載,功在社稷,今中宮虛懸,特冊封為后,擇吉日入主坤寧!】
【特賜東海明珠十斛,江南錦緞百匹,鳳冠霞帔已命尚衣局連夜趕制!】
此圣旨一出,所有將士無不面面相覷。
“將軍!”一道聲音響起,是輜重營的老軍需官周樸。
他跛著一條腿上前,老淚縱橫,“將軍三思啊!老將軍在世時常說,君王無故施恩,必有所圖!”
“如今北疆局勢未明,趙將軍剛被罷權,轉眼又有冊封,這、這不合常理啊!”
“常理?”李妙玉猛地抬頭,眼中滿是譏誚,“陛下愛我,這就是最大的常理!你們這些粗鄙武夫,懂什么君王情深?”
周樸渾身一震,踉蹌后退。
帳外圍攏的將士越來越多,個個面露憂色。
親衛隊長王闖也忍不住開口,“李將軍!就算要冊封,為何不先解決北疆軍務?北狄未滅,何以為家!趙將軍那邊......”
“別提他!”李妙玉厲聲打斷,“趙哲抗旨謀逆,與我何干?陛下這是告訴我,無論發生什么,他都要娶我!這才是真心!”
這......
所有人都傻眼了。
“兩位將軍說得對,這就是個套啊!”
“是啊,李將軍怎么就看不明白?”
“戀愛腦唄,聽說書先生講,女人一沾情愛就糊。”
“可她是將軍啊!十五萬人的命在她手里!”
“唉,希望趙將軍不犯迷糊吧,別事事依著李將軍......”
“你們!”李妙玉氣急,對著圣旨癡笑,“你們不,你們都不!”
“那年陛下巡邊,在父親帳中見到我,看我的眼神,就和這圣旨上的字一樣溫柔......”
趙哲看到已經徹底淪陷的李妙玉,暗嘆口氣。
果然,戀愛腦加愛壓抑,智商歸零!
車簾掀起,明華公主探出身,火狐裘襯得她膚白如雪,容貌絕美,眼神卻微微瞇起。
“王公公,何必與將死之人多言?”明華聲音嬌柔,說出來的話卻比北風更寒,“趙哲,本宮親自來,是要取三樣東西。”
她伸出三根纖纖玉指:“第一,你的虎符;第二,你的戰袍;第三嘛......”
“就是李姐姐!”
“真不知道老將軍,腦子哪里壞了,竟然動了把李姐姐許配給你的心思!”明華輕聲道,“李姐姐和我說,老將軍想把她嫁給你,是她此生最大的恥辱!”
“一個歌妓之子,也配碰將門虎女?她每夜想起你的手碰過她,都要沐浴三次。”
“你每次寫給她的情書,她都用來墊桌腳了。那些血戰太陰山、死守孤城的蠢話,她看著就想笑。”
“一個武夫,真當自己是英雄?”
“現在啊,李姐馬上就要入宮為后了,至于你個賤人......呵!”
死寂。
北境軍將士們瞪大眼睛。
“哦,對了,”明華又從袖中取出一紙文書,輕飄飄扔下,“這是你的奴籍文書。”
“陛下已查明,你母親當年確是官妓,你本為賤籍。先帝誤賜軍職,現予更正。”
“從今日起,你便是奴籍。按律,奴籍者持兵,視為謀反,當凌遲處死,誅九族!”
她俯視趙哲,眼中滿是施舍的憐憫:“不過,陛下開恩。只要你交出虎符和你父親的鐵匣,然后......”
她抬腳,繡著金線的鹿皮小靴踩在雪地上。
“爬過來,舔干凈本宮的靴子。本宮或可求皇兄,讓你死得痛快點。至于你麾下這些丘八——”
她掃視黑壓壓的北境軍,嘴角勾起殘忍弧度:“可免連坐,只充作官奴,世世代代,為娼為丐!”
王萬接話,尖聲笑道:“公主仁慈!趙哲,還不快謝恩?像狗一樣爬過來,說不定公主開恩,讓你那些部下......嘿嘿,死前吃頓飽飯?”
趙哲緩緩抬起頭,眼睛血紅。
七年!
七年血戰,數萬兄弟埋骨邊關!
現在老子手上鐵騎十五萬,揮手就想把我賜死?
“怎么,想好了嗎?”
“哼,料你這個廢物也沒有抗旨的能耐!”
“跪過來,把我靴上的舔干凈!”
說完,明華公主就抬起他那帶著濃郁土腥,裹滿雪泥的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