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斗扯著張淑華的手,央求著,希望張淑華同意他去叫媽和小弟弟進屋。
“小斗子,你媽和小弟弟明天就要去另外的地方住。
她們要先適應一下才行,這個你長大了才能明白。
你以后跟著奶奶在一起,等你長大了以后,你媽和小弟弟才能回來。”
張淑華把小斗子抱在懷里,不敢松開。
“奶,媽和弟弟淌水,我想給她們拿手巾擦擦。
我媽說身上有水不擦干凈,風一吹會長皴。”
關斗眨巴著眼睛,聽著屋子外“滴滴答答”水落在地上的響聲。
“小斗子,你媽在給弟弟洗澡,不要說話。”
張淑華抱著關斗上了炕,用被子蒙住他的耳朵。
關樹蹲在外屋子地下的一個角落里,抱著腦袋不敢說話。
他現在知道自己闖了大禍,怯怯的用眼角的余光瞄著院子里的關林。
關林和張長耀坐在靈棚門口,在洗衣盆里燒紙。
小紅泥盆里已經裝滿了燒紙的灰,張長耀用燒紙包成小包。
留作死人上路時,揣在她的錢褡子里。
“料子做一大一小,還是娘倆兒葬在一起?”
本屯子的木匠,一個高個兒,精瘦的中年男人,過來問關林。
關林沒有回答,轉過頭看向張長耀。
“老張大哥,娘倆兒還抱在一起呢,就別讓她們分開了。”
張長耀沒有思索,直接回答張木匠。
“長耀,你說的也對,分開娘倆兒都不得安寧。
哎!還是葬在一起對,黃泉路上還能有個照應。”
張木匠瞟了一眼靈棚里,搖搖頭嘆了一口氣,繼續干活兒去。
棺材是原木色,料子是張淑華給自己準備的,現在給了劉桂梅娘倆兒。
“躲……釘……”
隨著張木匠哽咽的一聲喊,娘倆的棺木蓋上了大天。
抬棺材的是王富貴爺倆兒,張長耀和關玉田。
幾次用力,棺材都紋絲不動,像焊在了凳子上。
“哎!誰給念叨念叨,這是不愿意走啊!”
張木匠摸著棺材天,看著一旁摔完喪盆的關斗,和抱著他的張淑華。
“桂梅,小斗子我會照顧好的,你放心的走吧!
小斗子,來,跪下,給你媽磕個頭。”
張淑華把小斗子放在地上,按著他的腦袋,給棺材里的劉桂梅磕頭送行。
“再試試看。”張木匠站在幾個人身前比劃一下。
幾個人一起用力,棺材還是紋絲不動。
“老大,你這個挨千刀的,過來給桂梅賠禮道歉。”
張淑華手里拎著一根鐵鍬把,把關樹攆到棺材跟前兒。
“娘,我道啥歉,哪個男人不這樣,就她事兒多。
她抱著孩子跳河,她還有理了,世上哪有這樣心狠的媽?
你自己不想活兒,就自己去死,干啥連累孩子?
不想走就不走,你們都起來,我一把火兒把棺材燒了。
活著的時候就能作妖,死了也不讓人消停。”
關樹進屋抓出來一把毛哄柴火,拿起火柴就要把棺材點著。
關林放下手里的紙錢,繞過去,從張淑華手里拿過來鐵鍬把。
趁著關樹劃火柴,沒有看見他的機會。
猛的把胳膊粗的鐵鍬舉過頭頂,用力的向下揮去。
“咔吧”一聲脆響,“啊!”關樹慘叫著扔掉手里的火柴盒。
抱著剛才關林打折的那條腿,在地上翻翻亂滾。
“大嫂,咱們走吧!我替你報仇了。
從今以后,只要他再敢搞破鞋,我就把他的那條腿也打折。”
關林大聲喊,同時眼淚止不住的流下來。
張木匠手一揮,四個人毫不費力的把棺材抬起來。
“老二,埋到文冠果樹地邊上的空地上。
你大嫂就喜歡文冠果的花,她說那個花的味道好聞。”
關林點點頭,揚著紙錢走在最前面。
關樹的哀嚎響徹半個屯子,人們在心里解恨,沒有人會同情他。
“二哥,你下手太狠了,你看我老姑心疼的。”
回來的路上張長耀指著掉眼淚的張淑華給關林看。
“長耀,不是二哥手狠,是大嫂死不瞑目。
這些人里也就我敢動手,我不動手大嫂不能走”
關林過去要接過關斗,被張淑華推到了一邊。
“老姑,你不能怨我二哥,我大哥做的太過分了。
大嫂和孩子,兩條命,他用一條腿換回大嫂的原諒也不虧。
咱們不能可憐大哥 ,就忘記了大嫂和孩子的死。
如果一命抵一命,他得死兩回才行。”張長耀過去勸張淑華。
“長耀,你大嫂和孩子已經死了,原不原諒的誰知道。
你二哥就是手黑,一點兒哥兄弟的情分也不講。
還借著你大嫂的由子說事兒,我看他就是使錯手,給自己找理由。”
張淑華不依不饒,心疼關樹的瞪著關林。
剛才還沒有一絲風浪的天氣,忽然之間狂風驟起。
地上的樹葉子和爛草隨著風打著旋兒,在幾個人的身邊旋繞。
“奶,我媽抱著弟弟在天上看著咱們。
奶,你快看,我媽生氣了,她張著嘴在罵人。
奶 ,你快看啊!弟弟又尿褲子了。”
關斗指著幾個人的頭頂,伸著胳膊想要媽媽抱。
張淑華嚇得臉色鐵青,閉著嘴不敢再說一句話。
“大嫂,你不要怪我老姑,不管咋說當媽的哪有不心疼兒子的。
她這是一時糊涂才分不清楚好壞人。
她平時心疼你,對你好,你不會忘了吧?
小斗子還小,還得她照顧,你就別和她計較了。”張長耀對著旋風連連作揖。
風停了,旋風慢慢的遠去,關林和其他幾個人慢慢的直起身。
張長耀沒有去張淑華家,在小賣部買了五毛錢的糖塊兒給楊五妮。
“張長耀,人家都死人了, 你咋還有閑心買糖塊兒吃呢?”
楊五妮接過來糖塊兒,扒開一個塞進身邊兒廖智的嘴里。
廖智抗拒的不張嘴,楊五妮才不慣著他,一捏下巴頦廖智乖乖的張開嘴。
“五妮,從墳塋地回來不能直接回家,那樣不吉利。”
張長耀爬上炕,用楊五妮端過來的溫水,給廖智擦身子。
“張長耀,你們不用天天擦,這個身子也不是我的,管他干啥?”
廖智被張長耀手里擦屎的衛生紙熏到惡心。
一個不小心,把糖塊兒咽進了肚子里。
他不好意思的看著不嫌乎自己的張長耀,眼神里流露出感激的神情。
“廖智,你和我說說,你咋變成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