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看客們,已經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開始竊竊私語。
“這……這不是悅來樓的說書先生嗎?”
“對面那個小公子是誰啊?長得真俊俏。”
“聽這意思,是為了故事的結局吵起來了?”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
楊辰感覺自己的臉皮在發燙。
他一個活了兩輩子的人,居然被一個小姑娘當街纏住,還是因為一個虛構的故事。
丟人。
太丟人了。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決定快刀斬亂麻。
“結局,不能改。”
“為什么?”
趙夕霧猛地抬頭,紅腫的眼睛里滿是控訴。
“悲劇,才讓人刻骨銘心。”
楊辰看著她,語氣平靜。
“團圓的結局,看過就忘了。只有這種求而不得的遺憾,才能讓人記一輩子。”
趙夕霧愣住了。
她看著楊辰的眼睛,那里面沒有一絲波瀾,深邃得像一潭古井。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眼前這個人。
她松開了手,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亂的衣衫。
“你叫楊辰,對嗎?”
“是。”
“我叫趙夕霧。”
她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楊辰的心,咯噔一下。
趙夕霧,大業王朝的三公主,那個與他有婚約,并且揚言要退婚的刁蠻公主。
原來是她。
怪不得這么難纏。
他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她知道我是誰嗎?
她今天來這里是巧合,還是故意來找茬的?
這樁婚事,到底還能不能退了?
“原來是公主殿下。”
楊辰拱了拱手,態度不卑不亢。
“草民失禮了。”
趙夕霧看他這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心里又來氣了。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父皇讓你去國子監讀書了。”
“是。”
“你還答應了父皇,要參加今科秋闈。”
“是。”
“好。”
趙夕霧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恢復了公主的派頭。
“楊辰,你給我聽著。今科大考,你若是拿不了狀元,我跟你沒完!”
說完,她狠狠瞪了楊辰一眼,帶著詩情,轉身氣沖沖地走了。
楊辰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這算是……
威脅?
他轉過頭,卻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樓梯口,眼神幽幽地看著他。
是谷雨。
小丫頭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手里還提著一個食盒。
她就那么站著,不說話,眼睛里寫滿了委屈和哀怨。
楊辰心里一緊。
壞了,被抓包了。
他趕緊走過去。
“谷雨,你怎么來了?”
谷雨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少爺,我給你送些點心。看你……在忙。”
這個“忙”字,她說得格外重。
楊辰一陣頭大。
他寧愿去跟孫家的老狐貍斗智斗勇,也不想處理這種情感糾葛。
“剛才那位,是三公主。”
他只能硬著頭皮解釋。
“我知道。”
谷雨的聲音更低了。
“她是未來的少夫人。”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楊辰看著谷雨倔強的側臉,心里嘆了口氣。
他伸手,想像以前一樣,揉揉她的頭發。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有些事情,終究是不一樣了。
“谷雨,我……”
他想說點什么,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最終,只能化作一聲嘆息。
兩天后,國子監。
楊辰終究還是來了。
這是趙恒的底線,他不能不給這個面子。
負責接待他的,是宋聽云。
“楊辰,這邊請。祭酒大人已經吩咐過了,你的學舍安排在東廂的‘甲字號’房。”
宋聽云走在前面,身姿窈窕。
楊辰跟在后面,百無聊賴地打量著這座大業王朝的最高學府。
雕梁畫棟,古色古香。
就是規矩太多。
“以后,你我便是老師和學生了。”
宋聽云回過頭,對他笑了笑。
“若有不明之處,可隨時來問我。”
“多謝宋姑娘。”
楊辰客氣道。
他心里想的卻是,趕緊把皇帝交代的差事辦完,然后繼續回自己的書館躺平。
當官太累了。讀書更累。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幾個學子從外面跑進來,神色激動。
“號外!號外!”
“‘詩神’謝言京,入京了!”
“什么?謝老先生來了?”
“千真萬確!現在就在狀元堂,說是要公開品鑒‘小詩仙’的詩詞!”
“小詩仙?說的是那個楊辰?”
“走走走,快去看看!”
整個國子監,瞬間就炸了鍋。
學子們扔下手中的書卷,潮水般地向狀元堂涌去。
宋聽云的臉上,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謝言京老先生?他已經十年沒有公開露面了。”
她看向楊辰,眼神里帶著好奇。
“楊辰,這位小詩仙,說的就是你吧?”
楊辰攤了攤手。
“大概,可能,也許是吧。”
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這么個外號。
狀元堂里,早已是人山人海。
狀元堂是國子監最氣派的建筑,平日里只有大考放榜時才會開啟。
今天,卻為了一個人,破了例。
大堂正中,懸掛著三幅巨大的白絹。
上面用狂草,書寫著三首詩詞。
都是楊辰在狀元堂作過的詩詞。
引得在場的學子們,紛紛贊嘆。
“好詩!當真是好詩!”
“這氣魄,這意境,我輩不及也!”
“難怪能得‘小詩仙’之名。”
人群中,楊辰還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趙夕霧和她的丫鬟詩情。
公主殿下換回了女裝,一身鵝黃色的長裙,俏生生地站在那里,正仰著頭,癡癡地看著那三幅字。
似乎是感受到了楊辰的目光,她回過頭,正好與楊辰四目相對。
她的臉,刷的一下就紅了。
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沖著楊辰,重重地哼了一聲,把頭扭了過去。
楊辰無奈地笑了笑。
就在這時,人群一陣騷動。
“來了!謝老先生來了!”
只見一個身穿青布長衫,須發皆白的老者,在國子監祭酒的陪同下,緩緩走了進來。
他便是當朝文宗,謝言京。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位詩神的身上。
謝言京走到那三幅字前,負手而立,仰頭觀望。
他看得極慢,極認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堂內的氣氛,也越來越凝重。
終于,謝言京看完了。
他轉過身,面向眾人。
國子監祭酒上前一步,恭敬地問道。
“謝老,您以為,這三首詩詞,如何?”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謝言京撫了撫自己的長須,沉默了片刻。
他先是指著第一首詞。
“這一首,尚可。”
他的聲音,蒼老而洪亮。
“雖有模仿前人之嫌,但立意高遠,雄心可嘉。”
眾人點頭。
這個評價,很中肯。
然后,他的手指,移向了第二首和第三首。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謝言京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不屑。
“至于后面這兩首……”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最終吐出八個字。
“兒女情長,矯情造作。”
全場嘩然。
還沒等眾人從震驚中反應過來,謝言京又補了一句。
“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