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闊回到府衙里，整個人變得一團糟，腳步飄飄、眼睛呆滯，連官袍上灰塵都懶得拍。

那句“國與家，你先顧哪個”

像一把無形的大錘，一再敲打著他的天靈蓋。

“老爺！”

李氏第一個沖上來，臉上帶著一絲焦急，“怎么了？陛下怎么說？”

楊文跟在后面，扶住李氏，眼睛卻一直盯著楊闊的臉，想要從那一片灰敗中尋找出來。

孫府尹和錢大人也趕上來，尤其是錢大人，他現(xiàn)在看楊闊，就看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抬了抬眼皮，目光空洞地掃過眾人，最后落在孫府尹身上。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摩擦。

“放人吧?！?/p>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讓在場的人一下子掀起了驚濤駭浪，錢大人渾身一顫，都站不穩(wěn)。

放人？

放了？

那逆子怎么也敢這么囂張，楊侍郎去面圣，回來了就說放人？

皇上，竟然是保那小子！

他完了，他這次真的把天都捅破了！

李氏臉色一變，抓住楊闊的袖子，“老爺，您胡說什么？能放了他？他……”

“閉嘴！”

楊闊猛的甩開她的手，眼睛里爆發(fā)出駭人的兇光，李氏嚇退后退一步。

楊文連忙上前打圓場，“父親息怒，母親也是關(guān)心則亂。想來，是因大哥進(jìn)了國子監(jiān)，陛下愛才，才網(wǎng)開一面吧?！?/p>

他這話，既是給李氏找臺階，也是在給自己和楊闊找心理安慰。

對，一定是這樣。

不是楊辰有多了不起，而是國子監(jiān)的面子大，是陛下愛惜人才。

楊闊聽了這話，胸口的煩悶稍稍舒緩了一些，臉色卻依舊難看。

宋聽云清冷的聲音響起，“孫大人，既然楊侍郎都發(fā)話了，您看？”

趙武在一旁摩拳擦掌，“就是就是！趕緊放人啊，我大哥還在里面受苦呢！”

孫府尹一臉為難，他看了看楊闊，又看了看公堂內(nèi)那間臨時關(guān)押的牢房。

“各位，各位，稍安勿躁?！?/p>

他苦著臉，“不是本官不放人。只是，方才你們也都看見了，是楊公子自己，非要進(jìn)去的。他說，他要在大牢里……好好聊聊?！?/p>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楊闊的眼角狠狠一抽。

那逆子，竟然自己要進(jìn)大牢？

他這是什么意思？

他這是在打我的臉！

他算準(zhǔn)了我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樣！

一股無名火直沖楊闊的腦門，他剛剛被皇上敲打的憋屈，此刻盡數(shù)化為對楊辰的怒火。

好??！

你想待在大牢里是吧？

“既然他自己想待著，那就讓他待著吧！”

楊闊拂袖冷哼，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決絕。

“我們走！”

他轉(zhuǎn)身就拉著李氏和楊文，準(zhǔn)備離開這片讓他顏面盡失的是非之地。

“站??！”

一聲嬌喝。

宋聽云和趙武一左一右，直接攔在了楊闊面前。

楊闊的怒火徹底被點燃了。

“放肆！”

他指著兩人，氣得渾身發(fā)抖，“你們算什么東西！竟敢阻攔本官！本官乃是朝廷兵部侍郎！”

趙武梗著脖子，“我爹還是大將軍呢！”

宋聽云卻很平靜，她直視著楊闊的雙眼，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楊侍郎，您現(xiàn)在走了，可想過后果？”

“楊公子為何入獄？因您狀告。如今案情未明，首輔大人在此，國子監(jiān)文書在此，陛下的態(tài)度也已明朗。您若就此離去，將楊公子一人丟在大牢?！?/p>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

“外人會怎么說？是說您楊侍郎大義滅親，還是說您……在公然違抗圣意，打陛下的臉？”

轟！

楊闊的腦子嗡嗡作響。

打陛下的臉？

這個罪名，他擔(dān)不起！

他開始飛速思考。

宋聽云說得對。

今天這事，已經(jīng)不是家事了。

皇上那句話，既是警告，也是一種表態(tài)。

他保了楊辰。

如果我今天真的把楊辰丟在牢里，拂袖而去。

明天御史的彈劾奏章就能淹死我！

說我楊闊心胸狹隘，因家事遷怒，公報私仇，甚至是不滿圣意！

到那時，我這個兵部侍郎還想不想干了？

可是……要我去把那個逆子請出來？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父親，你胡說什么?。　?/p>

楊文急了，“快走吧，這不宜久留”

李氏也是一邊，“是啊老爺，個野種不過如此就翻天啦？”

楊闊內(nèi)心天人交戰(zhàn)，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死盯著宋聽云，像是看人家臉上長什么花似的，最后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

“好！”

“既然宋小姐那么關(guān)心犬子，不如，那就請宋小姐跟本官一起去大牢里，把他請出來！”

他特意給“請”加重語氣，帶著怨恨和譏諷。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走進(jìn)府衙后院大牢。

大牢里陰暗潮濕，空氣中充滿著霉臭和血腥。

墻上掛著生銹的刑具，地上濕漉漉的干草，而最里面一間牢房里，楊辰靠著墻翹著二郎腿，嘴里哼著一段不知名的小曲兒，一臉悠哉自得。

“楊公子。”

孫府尹走在最前面，隔著柵欄說：“案子已經(jīng)查了，是一場誤會，您沒事了，可以走了?！?/p>

錢大人緊跟在后，態(tài)度一百八十度轉(zhuǎn)彎，像條狗腿子。

“是啊是啊，楊公子吉人自有天相！都是下官眼高手低，您大人有肚量，千萬別和我過不去！”

楊辰眼皮都沒抬一下。

“不走了。他懶洋洋地開口，“我覺得這里挺好，清靜，涼快，比家里舒服多了?！?/p>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傻眼了。

楊闊氣得三尸神暴跳，他沖到牢門前，指著楊辰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這個逆子！孬種！你就這點出息？就只敢躲在這牢里嗎！”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你給老子聽著！你現(xiàn)在要是滾出來，今天所有的事情，我既往不咎！你往后愛干嘛干嘛，我絕不插手！”

這已經(jīng)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然而，楊辰終于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牢外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笑了。

“想讓我出去？”

“可以啊?！?/p>

“你，給我道歉?！?/p>

楊闊一愣，隨即怒吼，“你說什么？”

楊辰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牢門邊，與楊闊隔著柵欄對視。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fā)燦爛，說出的話卻讓楊闊如墜冰窟。

“我說，你給我道歉，我就出去。”

“楊侍郎，你是不是覺得，你今天很沒面子？”

“你是不是覺得，是我這個逆子，讓你在同僚面前丟盡了臉？”

“你是不是恨不得，現(xiàn)在就沖進(jìn)來，把我活活打死？”

楊辰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楊闊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楊辰的目光越過他，看向他身后的李氏和楊文。

那目光，冰冷如刀。

“光你一個道歉，還不夠?！?/p>

“你，還有你身后的那位夫人，和你那個好兒子。”

“跪下?！?/p>

“給我磕頭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