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望江樓。
三層飛檐斗拱,琉璃瓦在午后陽光下流光溢彩。
樓內文人雅士云集,衣香鬢影,翰墨飄香,皆是為參加內閣首輔李綱為愛女舉辦的生辰文會而來。
與這風雅的氛圍格格不入的,是角落里的一張桌子。
楊辰正坐在此處,面前擺著一只啃得差不多的燒雞,一手還抓著個鴨腿,吃得滿嘴流油,對周圍那些之乎者也的酸腐氣充耳不聞。
他不是來附庸風雅的,就是來蹭吃蹭喝的!
畢竟這望江樓的酒菜,可是京城一絕。
至于什么文會詩歌,自己還會怕了不成?
……
望江樓三樓,最好的雅間臨窗而設。
房間里只坐著兩個人。
一位年約五旬,身穿暗青色錦袍,面容清癯,正是內閣首輔李綱。
另一位則年輕許多,約莫三十出頭,穿著一身玄色常服,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天生的貴氣與睥睨之色。
他夾起一粒花生丟進嘴里,正是微服出巡的當朝天子,趙恒。
“我說老李,你家閨女過個生辰,非要搞這么大陣仗。”
趙恒語氣里滿是調侃:“樓下那些小子,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吟的詩卻酸倒了牙,還沒這碟醋花生來得有味道。”
李綱無奈地搖了搖頭:“陛下,您就別取笑老臣了。小女胡鬧,非說要以詩賀壽,臣也沒辦法。再者,這也是為國儲才嘛,看看這京城年輕一輩的成色。”
就在這時,樓下大堂中央的臺子上,文會的主持人清了清嗓子,高聲道:
“諸位才子,今日是李相千金的生辰,相爺親出上聯,瑤池春不老,哪位才子能對出下聯,并以此為題,作一首賀壽詩,李府必有重賞!”
話音一落,全場沸騰。
“我對仙苑花長春!”
“不好不好,太俗。我對玉樹歲長青!”
“這個不錯,但意境稍欠……”
才子們絞盡腦汁,爭論不休,卻始終沒有一個能讓眾人心服口服的下聯。
這時,一個錦衣公子哥兒注意到了角落里大快朵頤的楊辰,眼中閃過一絲鄙夷和戲謔。
他朗聲笑道:“呵呵,我看諸位都別爭了。瞧見那位仁兄沒有?”
他伸手一指楊辰:“這位仁兄埋頭大吃,想必是早已‘腹’有詩書,不如請這位高才來對一個,讓我等開開眼界?”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窮酸書生正抱著一只燒雞啃得不亦樂乎,與這文會的氣氛格格不入,頓時哄堂大笑。
“哈哈哈,王公子說得是,這位兄臺‘食’才過人,想必文采也非同凡響!”
“快,快請這位兄臺賜教!”
嘲諷聲此起彼伏。
主持人面露難色,卻也不好駁了眾人的興致。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楊辰終于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鴨腿。
他仿佛沒聽見周圍的嘲笑,只是有些不耐煩地掃了那王公子一眼,淡淡開口。
“瑤池春不老,對丹桂秋常香。”
輕飄飄的一句,卻讓滿堂的笑聲,頓時戛然而止!
“春”對“秋”,“不老”對“常香”,對仗工整,意境悠遠,更妙的是,“丹桂”諧音“蟾宮折桂”,寓意極好!
一瞬間,整個大堂鴉雀無聲。
那挑釁的王公子,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主持人愣了半晌,才激動地躬身一禮:“這位公子大才!敢問公子,可否以此為題,賦詩一首?”
楊辰慢條斯理地用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油,站起身來。
他清了清嗓子,吟道:
“借來瑤池三分水,釀作東風第一枝。”
“不與凡花爭爛漫,自開塵外九重天。”
詩句出口,滿堂死寂!
借瑤池的水,釀東風的第一枝花!這是何等的氣魄!不與凡俗的花朵去爭奇斗艷,自己要在塵世之外的九重天獨自盛開!這又是何等的孤高與狂傲!
三樓雅間。
李綱滿是震撼。
“好詩!好詩啊!”他一連說了兩個“好詩”,聲音都有些顫抖,“不與凡花爭爛漫,自開塵外九重天……此子胸中,必有丘壑!”
趙恒的眼中也爆出一團精光。
他感興趣的不是詩,而是作詩的人。
畢竟國朝承平已久,這種不酸不腐的詩,很少見了!
“老李,看來你這次,是撿到寶了。”
趙恒的嘴角勾起,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下去會會這個九重天外的高人。”
楊辰念完詩,沒理會眾人的驚嘆,坐下就準備繼續解決剩下的食物。
可他剛拿起一只雞腿,面前就多了兩個人。
正是換了一身便服,從樓上下來的趙恒和李綱。
“這位公子,好文采。”
李綱撫著長須,“老夫李長青,敢問公子高姓大名?”
楊辰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氣度不凡的玄衣男子,心里跟明鏡似的。
這兩人,身份絕對不簡單。
尤其是那個姓李的,自稱李長青,跟首輔李綱的名字只差一個字,再加上這文會……十有**就是正主。
至于旁邊那個,能讓李綱隱隱站在身后半步位置的,整個大京城,恐怕也只有一位了。
楊辰心里轉著念頭,嘴上卻依舊懶散:“免貴姓楊,單名一個辰字。”
他沒說自己是楊闊的兒子。
“楊辰……”
李綱默念了一遍,點頭道,“楊公子剛才那首詩,氣魄非凡,可見胸懷大志。不知楊公子對當今時局,有何高見?”
楊辰啃了口雞腿,含糊不清地說道:“沒什么高見,天下太平,國泰民安,挺好的。”
他才懶得跟這些大人物扯淡。
趙恒卻笑了。
“哦?楊公子真是這么想的?那朕……咳,那我若是告訴你,如今南方鹽運混亂,私鹽泛濫,屢禁不止,地方豪族與鹽梟勾結,侵吞國庫,魚肉百姓,已成心腹大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他故意拋出了一個極其棘手的問題。
這個問題,朝堂上已經吵了半年了,主戰派和主和派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李綱也看向楊辰,想聽聽這個文采斐然的年輕人,能有什么驚人之語。
楊辰終于放下了雞腿。
“殺。”
“派一萬精兵南下,不用去查什么私鹽,也不用去抓什么鹽梟。”
“直接擬一份名單,將江南最富庶、影響力最大的十個豪族,全部圈進去。然后,以勾結外敵,意圖謀反的罪名,將其滿門抄斬,家產充公。”
“人頭在城墻上掛三個月,家產一半充入國庫,一半分給當地百姓和南下的大軍。”
“如此一來,國庫有了錢,軍心得了利,百姓得了田,一舉三得。”
“至于那些剩下的鹽梟和地方豪族,看到這十家的人頭,你覺得,他們是會繼續跟朝廷作對,還是會跪在地上,哭著喊著把侵吞的銀子,十倍、百倍地吐出來?”
“這,就叫殺雞儆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