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劍歸鞘,趙恒龍袍一甩,留給滿朝文武一個冷漠的背影。
太監輕緩的嗓音響起,百官齊齊行禮,直到那個黃色的身影完全離開殿后,才緩了緩氣。
楊闊還跪在原地,腳里四肢都是麻的,一身冷汗包著朝服,穿在身上又涼又癢,還是有個熟人扶著他,才蘇醒過來,兩腿騰地爬起來,整理衣冠,腦子里全是皇帝“何懼哉”的“何懼哉。陛下心意已決,要拿江南開刀,我剛才那番“懷柔”之論簡直就是碰到刀口上了。”
“楊侍郎。”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是內閣首輔,秦原江,楊闊一下子,轉身,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首輔大人。”
秦原江都沒看他,徑直走過,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楊侍郎,你府上的公子是個好人啊,”
楊闊愣了愣,公子你說啥,他還沒想明白呢,有個小太監碎步跑進來了,在他耳邊低聲道。
“楊侍郎,陛下有旨,宣您帶著其子養心殿覲見。”
養心殿。
爐香裊裊燃著凝神的龍涎香,煙氣繚繞,趙恒換上常服,坐在軟榻上,手里把玩著一枚玉佩,這是當年鎮國公府的。
他閉著眼卻想到那個少年,在破廟里靠著篝火寫下那篇驚天策論。
“陛下,兵部侍郎楊闊,攜其子楊文,殿外覲見。”
趙恒睜開眼。
楊文?
他眉頭略為不明就豎起來了。
朕下的旨是“宣其子覲見”,那個楊闊帶著什么楊文來?
“宣。”
楊闊帶楊文,來到大殿上。
楊文是第一次上殿面圣,還有點緊張,眼睛不由自主的在龍椅上打量著上帝,他就是上帝,就是大業王朝最高領導,他只要給他一個青眼,他就能一步登天,把那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楊辰給踩下去!
“臣,兵部侍郎楊闊叩見陛下。”
“草民楊文,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父子跪在地上,恭恭敬敬,趙恒的目光從楊闊的頭頂下來,落在了旁邊那個不知名的少年的頭上,他不是楊文,不是那個少年,趙恒心中的那點希冀,徹底冷卻了。
“平身吧。”
他聲音很淡,沒有喜怒。
“楊愛卿,這位就是你的兒子嗎?”
楊闊急忙躬身,臉上堆滿諂媚的笑意,“回陛下,正是犬子楊文。這孩子從小就懂事,讀書也用功,臣想著,帶他來見見天顏,長長見識。”
他刻意繞開了“哪個兒子”的問題,直接把楊文拉了出來。
在他看來,楊辰那個廢物,根本不配當朝皇帝。
趙恒“哦”了一聲,目光落在楊文身上。
“抬起頭來。”
楊文低著頭,微微抬頭,揚起自以為最溫和的笑。
趙恒也看著他。
長得還行,就是眼睛里那點小聰明小野心是藏不住的。
那個才是把刀,把鋒藏在鞘里,出的時候還出血。
而眼下這個,不過是根繡花針,看著不長,一碰就斷了。
“朕聽說,楊愛卿府上還有一位公子吧?”
趙恒笑瞇瞇的問。
楊闊心里一緊。
來了。
他穩了穩心神,恭敬地回,“回陛下,臣的妾室鎮國公府江氏,曾為臣生過一子,叫楊辰,”
言語間帶著一絲無奈和嫌棄。
“只是這孩子,從小被他媽慣壞了,不學不成,十分頑劣,整日里就知道喝酒吃肉,實在是……見不得人的。臣后來又娶了個妾室,生了楊文楊武兩個兒子,文兒好文,武兒好武,總算是省了心。”
這一句話說的,滴水不漏。
一下點明了嫡子,又把他貶低成了一文不值,還抬高了楊文楊武這兩個庶子。
楊文聽著父親的話,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
沒錯,就是這樣。
楊辰那個廢物,只配在爛泥里打滾!
這皇宮,這養心殿,只有我楊文才配踏足!
趙恒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心里卻在冷笑。
好一個“上不得臺面”。
好一個“省心”的庶子。
楊闊啊楊闊,二十年了,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當年那個敢在金鑾殿上,痛斥豪族圈地,聲淚俱下的窮書生,已經死得透透的了。
“哦?是嗎?”
趙恒假裝來了興趣,“朕倒是不知道,楊愛卿還有這么一段過往。那楊辰,當真是如此不堪?”
“唉,家門不幸,讓陛下見笑了。”
楊闊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臣也曾想好生管教,奈何他劣性難改,臣……實在是有心無力。”
楊文見狀,立刻“撲通”一聲跪下,眼中含淚,情真意切。
“陛下!都怪草民!”
“若不是草民平日里還能讀幾本書,得了父親幾句夸獎,也不會讓大哥心生嫉妒,自甘墮落,都是草民的錯!草民愿意替大哥受過!”
演得真好。
趙恒都快給他鼓掌了。
這父子倆,一個偽善,一個奸猾,倒真是天生一對。
“你倒是孝悌。”
趙恒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
楊闊臉上立刻笑開了花,“陛下謬贊了。文兒這孩子,就是心善。他不但讀書好,詩也作得不錯,時常有佳句。”
他這是在拼命地給兒子鋪路了。
“哦?還會作詩?”
趙恒看向楊文,“那你便作一首來聽聽。”
楊文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沉吟片刻,然后朗聲誦道:“金殿香煙繞御梁,天顏咫尺沐恩光。愿為陛下手中筆,書盡江山萬代昌。”
一首典型的應景之作,辭藻華麗,對仗工整,但空洞無物,全是歌功頌德的陳詞濫調。
楊闊聽得連連點頭,滿臉都是驕傲。
看,這就是我兒子!
多有才華!
楊文念完,滿懷期待地看著趙恒,等著皇帝的夸贊。
然而,趙恒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還行。”
兩個字,讓楊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還行?
就只是還行?
他這首詩,可是被京城的名士們夸贊過的!
趙恒沒理會他的失落,話鋒一轉。
“說起詩,今日在朝堂上那一首,男兒行,當暴戾。事與仁,兩不立。男兒當殺人,殺人不留情。千秋不朽業,盡在殺人中,豈不是更加犀利?”
詩句一出,楊闊和楊文的臉色都變了。
楊文急于表現自己,也沒在意一旁楊闊的表情。
“此詩只知殺戮,毫無仁德之心,作者必定是個心性殘忍的瘋子!與我朝以仁孝治天下的國策背道而馳!”
他覺得自己這番話,說得極有水平,既批判了歪詩,又捧了朝廷。
“是嗎?”
趙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們覺得,寫出這首詩和那篇策論的人,是個什么樣的人?”
楊闊雖然覺得剛才楊文不該那么說,但是出于父親,他總要替楊文圓圓場。
“此人雖策論狠辣,不合圣人之道,但其詩文,殺氣騰盤,氣魄雄渾,想必定是一位久經沙場,看透世事的詩仙大家!”
他覺得自己的評價很中肯,既與此人劃清了界限,又顯得自己有眼光。
楊文也跟著吹捧,“父親所言極是!能寫出此等詩句之人,胸中必有萬千溝壑,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企及!絕對是一代大才!”
他心里甚至還有點嫉妒,什么時候自己也能寫出這樣震動朝野的詩篇。
“詩仙大家?”
“一代大才?”
趙恒低聲重復著這兩個詞,然后,他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讓楊闊和楊文,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
大殿內的溫度,驟然降了下來。
趙恒緩緩坐直了身體,目光落在楊闊那張諂媚的臉上,一字一頓地說道。
“寫這首詩,獻這篇策的。”
“是楊辰。”
“是你們口中那個不學無術,酒囊飯袋的,楊家大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