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的?”
在呂驍看來,宇文成龍這廝腦子的確有點異于常人。
不過,好奇心還是讓他想聽聽,這小子還能吐出什么驚世駭俗的言論。
“對!”宇文成龍挺了挺那瘦骨伶仃的胸膛。
“你別看我被你一腳踹翻了,可我真正的本事,未必比你差!”
“是么。”呂驍淡淡一笑,懶得拆穿。
就這身板,他若真用上全力,只怕能當場給踹折了。
現在說不比自己差,這是沒睡醒,夢到哪句說哪句來了。
“當然!不過這不是重點。”宇文成龍自顧自地走到呂府門前的青石門檻處,大剌剌一屁股坐下。
“咱們得聊聊,如何把這大事,做大做強!”
他眼中閃著光,仿佛胸中已有萬千溝壑。
倘若陛下真要再舉東征,憑他的周密謀劃,積累的功勛怎么著也能混個侯爵當當。
當然,眼下不能好高騖遠,得先從征東先鋒這實實在在的位置做起。
接著,宇文成龍便喋喋不休,將自己的宏偉藍圖細細道來。
如何運作,如何請托,如何獲得封賞。
“你是說,費這么大勁兒,拉攏這么多人,就為這?”
呂驍目光里透出幾分疏離,更帶著點對傻子的同情。
好家伙,宇文成龍不僅盤算著讓自己給他搖旗吶喊。
還把兄長宇文成都,乃至其他一些人都劃拉進了他的大計里。
折騰半天,終極目標居然只是個先鋒?
這屬于是做夢都不敢夢見自己當皇帝的選手。
“嗯!等我當上先鋒,你作為我的心腹,自然也能水漲船高!”
宇文成龍說得理所當然,呂驍卻不能白白聽這家伙扯淡,總得找補點東西回來。
“我餓了,咱們能不能邊吃邊聊?”
“那去隔壁一品樓!山珍海味應有盡有,我請!”
宇文成龍搓了搓手,感覺這事兒有門。
以他看人的眼光,呂驍絕對是員猛將,有資格當自己的頭號跟班。
不多時,兩人已坐在一品樓雅間里。
“隨便吃,隨便點,敞開了來,記我爹賬上。”
宇文成龍甚是豪氣,將厚重的菜牌推到呂驍面前。
“我從不跟人客氣。”呂驍接過菜牌,當真從上到下,將那些看著順眼的菜肴全點了一遍。
很快,各色佳肴流水般呈上,擺滿了整張桌。
色澤誘人,香氣撲鼻。
這酒樓不僅上菜利索,分量也足,更重要的是不用自己掏錢。
席間,宇文成龍繼續他的長篇大論,呂驍則只顧埋頭對付眼前的珍饈。
偶爾說上兩聲,或點點頭,算是敷衍的回應。
總之,態度明確。
對對對,你說的都對。
“知音啊!你就是我的知音!”宇文成龍見他如此認同,大受感動,幾乎要引為平生第一知己。
“龍兄,多謝款待。”呂驍終于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他感覺自己飯量似乎見長了,或許,這就是猛將的天賦吧。
“客氣什么!想來就來,全記我爹賬上。”宇文成龍站起身,渾不在意地擺擺手。
反正每到月底,酒樓自會去府里結算。
又不是花他的錢,還能賣個人情,何樂而不為?
“那太好了,”呂驍聞言,熱情地握住宇文成龍的手用力晃了晃,“下頓我還來!”
好人啊!
繼靠山王楊林和諸位太保之后,他又遇到了一位慷慨的好人。
“好!那咱們就說定了!到時候從年輕一輩里選將,你一定要推舉我啊!”
宇文成龍趁熱打鐵。
“雖然你對我很好,”走出酒樓,呂驍拍了拍宇文成龍的肩膀,臉上浮現出罕見的真誠道:“但是,凡事都有個但是。”
他頓了頓,語重心長:
“東征不是兒戲,刀槍無眼,稍有差池便是喪命之禍。
我若推舉你,那不是幫你,是害了你啊!”
那神情,仿佛恨不得把心掏出來,讓對方看看什么叫肺腑之言。
“你。”
宇文成龍臉色一變,右手慢慢攥成拳頭,左手覆在拳背上,骨節被按得啪啪輕響。
“該不會是吃飽了就想賴賬吧?”
他宇文成龍,可不是什么好捏的軟柿子!
他是天寶大將軍宇文成都,的弟弟!
“你該不會……想打我吧?”呂驍挑眉。
都說兔子急了咬人,他看宇文成龍還不如兔子。
倘若對方真聽不懂好話,他也不介意略展一番拳腳。
想起先前那一腳之威,宇文成龍心頭一凜,那點剛剛冒頭的勇氣又縮了回去。
他梗著脖子,色厲內荏道:“你、你給我等著!我告訴我哥去,說你坑我!讓他來收拾你!”
撂下這句狠話,他連看都不敢再看呂驍一眼,轉身一溜煙跑得沒了影。
“我還真想和你哥比試比試。”呂驍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慵懶地伸了個懶腰。
自從得了那雙象之力,他還沒遇見過像樣的對手呢。
據說宇文成都乃當今大隋第一勇士,雙臂有超萬斤神力,和這樣的人交手,那才叫過癮。
飯后百步走,呂驍慢悠悠踱回自家府邸門前。
卻見對面廊柱下,宇文成龍竟去而復返,正探出半個身子朝這邊張望。
一見呂驍那副悠閑模樣,他氣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活像只藏食的倉鼠。
府門前,管事已等候多時,見家主回來,連忙快步迎上,躬身低語:
“家主,公主殿下駕臨,已在府中等候多時了。”
“嗯。”
呂驍點點頭。
陛下賞賜的這座府邸雖不及靠山王府恢弘,卻也著實寬敞氣派,一應奴仆俱全。
轉眼之間,他也過上了使奴喚婢的地主日子。
尚未踏入正廳,便見門外肅立著數名身著軟甲、腰佩短刃的女侍衛,英氣逼人。
聽得腳步聲,廳內那窈窕身影轉過身來,一眼便瞧見了呂驍頭上那對極為醒目的雉尾翎。
“拜見公主殿下。”呂驍拱手行禮。
“小將軍,你可算回來啦!不枉本公主偷跑出來尋你。”
楊如意眉眼彎彎,幾步湊上前,伸手一把撈起呂驍頭盔兩側的雉翎,饒有興致地在指尖繞弄把玩。
呂驍心下無奈,自己這對翎子是不是太過招搖了些?
“公主既是偷跑出宮,為防陛下擔憂動怒,臣以為……公主還是早些回宮為宜。”
剛到東都,呂驍可不想因勾引公主的罪名,惹得老板大發雷霆。
“誒呀,不用防啦!”楊如意擺擺手,竟發出一串與她嬌美面容不甚相符的桀桀怪笑。
“我父皇現在正發著怒呢,氣得要殺人!”
那模樣,全然沒有貼心小棉襖的自覺,反倒像個幸災樂禍的看客。
用后世的話說,這棉襖不僅漏風,還專往老爹心口灌冷風。
呂驍算是又有了新發現。
這東都城里,無論是宇文成龍還是眼前這位公主,多少都沾點父慈子孝的獨特氣質。
“你怎不問問我父皇為何發怒?”
楊如意歪著頭看他。
“皇家之事,臣子豈敢妄加揣測、過問。”呂驍答得謹慎。
雖說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但他與楊廣父女相識日短,分寸必須拿捏妥當。
“那本公主就告訴你吧,”楊如意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話里的興奮。
“是東突厥人!他們竟敢說我父皇……不配繼承皇祖父的圣人可汗尊號!”
說到此處,她似乎回想起楊廣當時暴怒的模樣,嬌軀不易察覺地輕顫了一下。
那樣的父親,她從未見過,實在有些駭人。
“東突厥……”呂驍低聲重復,心中已大致明了。
楊廣親率百萬大軍東征高句麗,表面看是一場軍事上的挫敗。
但對于周邊虎視眈眈的異族與諸國而言,這無疑是大隋國威受損、武力顯衰的信號。
一向不安分的東突厥,豈會放過這落井下石、試探底線的好時機?
偏偏楊廣又是個極重顏面之人,不配二字,直戳心窩,足以讓他徹底破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