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瓊緩緩舉起刀,,重得像托著一座山。
他低頭,看著王伯當,表情有些不忍,卻又無可奈何。
刀光閃過。
“噗!”
血霧飛濺,在晨光中綻開一朵猩紅的花。
王伯當的頭顱骨碌碌滾出老遠,雙目圓睜,望著天空。
至死,他也沒有閉上眼。
秦瓊握著刀,一動不動。
刀鋒還在滴血,一滴,兩滴,砸在黃土上,暈開小小的黑斑。
“下一個。”
宇文成龍一聲吆喝,又有幾人被推了出來。
瓦崗殘存的將領被逐一押上刑場,按跪在那片已經浸透鮮血的土地上。
“叔寶!”
“秦二哥!”
“我們是結拜兄弟啊!你忘了賈家樓的血酒嗎!”
“狗賊,你個不講義氣的狗賊!”
求饒聲、哭喊聲、咒罵聲,聲聲入耳。
秦瓊像是聽不見,一刀,又一刀,又一刀。
他殺得很利落,每一刀都精準地斬在頸骨縫隙處,一刀斃命,毫無拖泥帶水。
金城的人頭滾落,臉上還凝固著驚恐的表情。
牛蓋的身子倒下,脖頸斷口處血如泉涌。
黃天虎至死還在喊著秦二哥。
一會兒的功夫,校場上橫七豎八躺滿了無頭尸身。
秦瓊站在尸堆中央,渾身是血。
他的臉、他的衣甲、他的手,沒有一處干凈。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響起。
呂驍拍著手,臉上掛著由衷的笑意。
他居高臨下看著滿地的尸首,又看看渾身是血的秦瓊,笑意更深。
絕。
太絕了。
不愧是秦叔寶。
若秦瓊開口求情,哪怕只是說一句給這些人一次機會,他也能高看秦瓊一眼。
可秦瓊沒有。
他殺得一個比一個狠,一刀比一刀利落。
好一個義薄云天的小孟嘗。
好一個心狠手辣的秦將軍。
“王爺,可還有事吩咐末將去做?”
秦瓊扔下手中的刀,刀落地時發出沉悶的鈍響。
呂驍看著他,慢慢收起笑容:“秦將軍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末將……遵命。”
燕山軍大帳。
秦瓊一頭撞進來,把帳內值守的親兵嚇了一跳。
他渾身是血,面目猙獰,像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都出去!”
他低吼了一聲,親兵們連滾帶爬逃出帳外。
秦瓊踉蹌著撲向案幾,抓起一壇酒,仰頭便灌。
酒液順著他下頜流下,混著臉上未干的血跡,匯成淡紅色的液體,滴落衣襟。
他灌得太急,嗆得劇烈咳嗽,卻不肯停下,一口氣將整壇酒灌進肚里。
酒入愁腸,化作滾燙的淚。
他終于放下酒壇,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啊!”
他拔出兵器架上的佩劍,劍鋒倒轉,對準自己的咽喉。
“表兄!”
羅成掀帳而入,見狀大驚,飛身上前,一把抓住秦瓊握劍的手腕。
“你瘋了!”
羅成奪下佩劍,遠遠扔開。
“表弟,”秦瓊抬起頭,滿臉淚痕,“我是不是……一個無情無義之人?”
他抓起案上的銅鏡,顫抖著舉到面前。
鏡中人滿臉血污,眼神空洞,眉眼依稀還是那個秦瓊,又好像完全不是。
那個仗義疏財、廣交豪杰的秦叔寶去哪了?
那個一諾千金、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秦二哥去哪了?
鏡子里,只有個雙手沾滿兄弟鮮血的劊子手。
“殺人非你本意,”羅成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捏緊,“你又何必這般作賤自己?”
“他們可是我們的結拜兄弟啊……”
秦瓊喃喃,仿佛看見了賈家樓那日。
四十六人,四十六碗酒,誓言聲聲在耳,字字誅心。
畫面一轉,是王伯當滾落的頭顱,一雙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一齊望著他。
“結拜兄弟罷了。”羅成冷冷道,“又不是親兄弟,有什么好在意的。”
別說結拜兄弟,便是親生父親。
若擋了他的路,他也未必心慈手軟。
這世上,只有自己才是最要緊的。
“我若是能像你這般……”秦瓊望著鏡中的自己,他做不到,他永遠做不到羅成這般冷血。
“表兄,”羅成盯著他,一字一頓,“你的仇人不是你自己。是呂驍。”
“我知曉,我這輩子都報不了仇!”
呂驍是朝廷異姓王,武藝高強,麾下猛將如云。
他如何是其對手?
“不盡然。”羅成搖頭,“呂驍并非天下無敵。”
他沒有和呂驍交過手,只聽說過其威名。
都說呂驍力氣大,但世上力氣大的人很多。
羅士信他見過,此子雖憨傻,卻有著一把子力氣。
就是他與之斗力,也完全不是對手。
并且李淵之子李元霸,據說在軍中和宇文成都比力氣,宇文成都也不是其對手。
若是李元霸和羅士信聯手,如何不能將呂驍給擊敗?
整個大隋,都是呂驍一人撐著。
那些世家大族,誰不想讓呂驍死?
“多謝表弟。”
“是我癔癥了。”
半個時辰后,秦瓊換了一身干凈衣甲,重返瓦崗寨。
他在議事殿外站了片刻,整了整衣冠,邁步入內。
呂驍正與李靖商議軍務,見秦瓊進來,挑了挑眉。
“末將秦瓊,”秦瓊走到殿中央,雙膝跪地,叩首,“為昔日之事,來向王爺賠罪。”
這一跪,跪得結結實實。
他穿著甲胄,本可以像上次那樣,以甲胄在身為由不行全禮。但他沒有。
他跪下了。
不是屈服,是隱忍。
呂驍居高臨下看著他,沒有立刻讓他起身。
殿內寂靜,只聽得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良久,呂驍才淡淡道:“秦將軍不必多禮,來此又有何事?”
“王爺,”秦瓊跪在地上,垂首道,“此間事了,末將懇請返回燕山。”
他頓了頓,補充道:“末將在外日久,恐姑父掛念。且北平府軍務繁忙,不宜久離。”
“原來是此事。”呂驍點點頭,語氣隨意,“秦將軍自便。”
呂驍大概猜到了秦瓊的用意,這家伙并非屈服自己,而是想通了。
只等日后尋找個機會,再來找自己報仇。
對此,呂驍不屑一顧。
他的仇人太多了,無論是世家大族,還是番邦國。
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天天惦記著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