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要與他啰嗦!拿了人,去向呂首領領賞!”
一名翟讓舊部壯著膽子大喝,手中長劍向前虛刺,腳下卻像生了根,半步不肯往前。
他身后簇擁著七八個人,個個躍躍欲試,卻誰也不敢當那個出頭鳥。
王伯當雖不是瓦崗最能打的。
單雄信、羅士信都比他強,但能在亂世中活到今天,手底下自然有些真本事。
更何況他在瓦崗經營多年,積威猶在。
即便此刻中毒,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一掃過來,眾人還是忍不住往后退。
“呵呵呵……”王伯當環視四周,冷笑聲像刀子刮過每個人的臉,“一群廢物!”
話音未落,他猛地縱身躍起,如猛虎撲入羊群。
劍光閃過,血花飛濺。
三顆人頭幾乎同時落地,骨碌碌滾出老遠。
另有兩名士卒捂著被開膛的腹部慘叫著倒下,腸子流了一地,掙扎了幾下便不動了。
人群像退潮的海水,呼啦一下散開。
方才還叫囂著要拿人領賞的漢子,此刻臉色慘白,握劍的手抖得像篩糠。
“來啊!”王伯當甩去劍上鮮血,聲音嘶啞如困獸,“不是要拿我去領賞嗎?都來!”
他披頭散發,渾身是血,已分不清哪些是敵人的,哪些是他自己的。
那把跟隨他多年的寶劍早已卷刃,缺口處像鋸齒般參差不齊。
可他站在那里,竟無一人敢上前。
“都別怕!”人群后方又傳來鼓動的聲音,“他中毒了!撐不了多久!”
“對!若不拿下他,呂首領如何赦免咱們的罪過!”
恐懼在利益與仇恨的催化下,漸漸化為勇氣。
不知是誰先邁出第一步,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如潮水般層層推進。
“殺!”
十余人吶喊著沖上去。
刀劍、長槍、甚至木棍、鋤頭,各種兵器一齊往王伯當身上招呼。
王伯當左支右絀,劍法漸漸凌亂。
他身上又添了七八道傷口,有深有淺,皮肉翻卷。
“快!朝廷軍入寨了!盡快拿下王伯當!”
又一批人從寨門方向涌來,見王伯當還在負隅頑抗,立刻加入圍攻。
人越來越多,里三層外三層,將王伯當圍得水泄不通。
王伯當握著僅剩的劍,望著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人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不甘,有嘲諷,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拿下了!”
十幾雙手同時伸過來,有人扯頭發,有人拽胳膊,有人扳肩膀。
王伯當像一頭被群狼撲倒的雄獅,終于力竭,被人死死按在地上。
他的臉貼著冰冷的地面,余光瞥見不遠處那半截斷劍。
劍刃上映著火光,一閃一閃,像在與他作最后的告別。
寨門早已洞開,朝廷兵馬如潮水般涌入。
所過之處,跪者生,立者亡。
那些還抱有幻想、試圖抵抗的瓦崗士卒,轉瞬間便倒在血泊中。
也有人試圖裝死。趴在地上,屏住呼吸,祈求亂兵不要注意到自己。
可馬蹄踏過,鐵蹄踩在身上,劇痛之下本能地抽搐。
立刻便有一刀補來,裝死成了真死。
“降者免死!跪地棄械者生!”
李靖策馬穿梭在寨中,聲如洪鐘。
越來越多的瓦崗士卒扔下兵器,跪滿道路兩旁。
他們低著頭,不敢看那些如狼似虎的朝廷兵將,更不敢看寨中央那棟被火把照得通明的議事殿。
那里曾是他們的聚義廳。
天色將明,瓦崗寨城樓上,一面嶄新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展開。
旗上一個大字——呂。
一夜激戰,塵埃落定。
以李密、王伯當為首的瓦崗將領,少數在亂戰中被殺,多數被抓。
議事殿內,燈火通明。
燕山將領和赤驍軍諸將分列兩側,鴉雀無聲。
殿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呂驍一身玄色錦袍,頭戴三叉束發紫金冠,大步踏入殿內。
呂驍沒有立刻走向主位,而是負手在殿中緩緩踱步。
他的目光掃過殿內每一根柱子、每一扇窗、每一處角落。
這里的一切,他都無比熟悉。
他曾在這里與眾兄弟歃血為盟,舉杯痛飲,笑談天下英雄。
也曾在這里慷慨陳詞,說要將瓦崗打造成天下第一寨,推翻暴隋,解民倒懸。
更是是在這里,被王伯當、徐茂公等人以顧全大局為由,逼得交出權柄,黯然離去。
“秦將軍。”呂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此地,你是否頗為熟悉?”
秦瓊站在武將隊列首位,垂首抱拳:“是……頗為熟悉。”
“呵。”呂驍輕笑一聲,沒有再多言。
他揮了揮手,提高了聲音,“帶上來!”
一隊赤驍軍士卒押著十余名俘虜魚貫而入。
王伯當在最前面。
他披頭散發,渾身是血,衣甲破碎,被兩名士卒架著雙臂拖進殿內。
他抬起頭,目光與呂驍相遇。
只一瞬,他便移開了視線,緩緩垂下頭。
“王伯當。”呂驍靠坐在王位上,姿態慵懶,語氣卻銳利如刀,“許久未見了。”
殿內寂靜無聲,連呼吸聲都放得極輕。
“當年,因為一個小破寨子的王位,”呂驍一字一頓,“你們這些所謂的江湖義士,便翻了臉,將本王掃地出門。”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譏誚的弧度:“結果呢?本王的,終究是本王的,草莽王位,如何比得上朝廷異姓王?”
這話像一記耳光,扇在王伯當臉上,也扇在所有瓦崗舊人臉上。
王伯當猛地抬起頭,眼中怒火燃燒:“呂子烈!天下將亂,你能得意幾時!”
“隋室腐朽,楊廣無道!你助紂為虐,將來必是千古罪人!
我在九泉之下看著,看著你們這些鷹犬如何被天下人唾罵!”
“天下將亂?”
呂驍靜靜聽他說完,不怒反笑: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俯視王伯當。
“本王有武勇冠絕古今,有只手擎天之能。天下亂不亂,我說了算。”
他向前一步,聲音陡然轉冷:“不像你,王伯當。
算計來算計去,機關算盡,到頭來連一個小小的瓦崗寨都守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