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加覺得,他一定是老眼昏花,還未睡醒。
曾經溫婉又柔和的十六夜夫人搖身一變,變成了這梓川萬人之上的城主……
哈哈,他怎么會做這樣的夢?
然而事實就是如此。
十六夜有條不紊地結束了晨間的例會,在晨會之后,臣子和下屬們接連退下,她才笑著望向冥加的方向:“好久不見 ,要一同去用膳嗎,冥加?”
……隔了這么遠,夫人居然早早就發現了他!
聞言,冥加的內心遭受到了全新的一輪沖擊。
“劍術能夠強身鍛體,清心明目。”在侍從們布菜時,十六夜如此解釋道:“粗學了幾年之后,我的感知能力也比之前要好上了很多。”
冥加結結巴巴,只感覺自己聽著一些天書,身體已經薄成紙片,在空氣中飄揚,搖搖欲墜:“劍……劍術么?”
他仿佛腦補出了這樣的場景——記憶之中,再也不是凡間公主小鳥依人地依偎著斗牙老爺的模樣。
十六夜是一位魁梧女子,她身著一身很筆直挺拔的狩衣,肩膀寬闊的好似小山一般,手中持劍,將斗牙攬在懷中,眼眸一抬,英氣地抬手直指敵人……
對不起啊!老爺!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夫人母女三人這些年來一定是遭遇了天大的委屈,才迫使十六夜夫人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冥加不知是腦補了什么,相當悲傷,又嗚嗚地哭了出來。
“你不用這樣,冥加。”現在反而要換做十六夜去勸慰小跳蚤了,只見她眉目溫和,說出的話語卻足夠鏗鏘有力:“我的孩子們足夠優秀,我是一名母親,至少我不應該成為孩子的負累。”
所以,女人也可以成為城主,女人也可以熟習劍術,女人也可以改變百姓的困境。
……只靠她一人是絕對不可能做到這一切的,七年以來,她不知道得到了多少來自孩子們還有千子的幫助。
尤其是神咲,她的懂事又強大的小女兒,從來不嫌棄她這個體弱多病的母親,用盡各種各樣的方式替她減輕負擔,掃平障礙。她又有什么理由不學著自己握住刀呢?
“對,對了。”冥加在早餐面前抽哽了兩聲,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那神咲小小姐和犬夜叉少爺……”
“他們呀,今日一早便去和長兄一同修行了。”十六夜非常自然地回答道,語氣理所當然。
冥加了然點頭:“哦,原來如此,是修行去了啊。”
雖然是半妖,只是在這個年紀,但身為斗牙的后代,早早踏上變強之路也是自……不對!
小跳蚤刷地一下大驚失色,險些當場猛地蹦起來。
長,長兄??
神咲小小姐和犬夜叉少爺的長兄,除了那位殺神一般的西國大公子以外,還能是哪個?
殺生丸在帶著犬夜叉還有神咲一起修行嗎?!
老爺,老爺你看到了嗎!
他這是做的什么夢,不僅夢到了十六夜夫人變成城主,還夢到了三位少爺小姐和睦相處?
“不過算算時間,也快回來了。”十六夜平和地說著,卻看到了冥加汗流浹背,戰戰兢兢地從座上跳下的模樣,趕緊溫和又關切地詢問:“冥加,你怎么了?是牛乳不合口味么?”
冥加:……不!是我在害怕殺生丸少爺繼續追魂奪命地追來!
*
“你在走神?”
殺生丸的一句話語將神咲喚回了現實。
她虛虛接住了兄長的一擊,卻沒成功阻止他的下一爪直襲自己的咽喉。
論力氣,神咲的血脈. 徨安之主,過去這么多年也沒有完全解放,堪堪定格在了50%,自然比不過即將步入成年期的純血大妖長兄。
論戰斗天賦,雖然神咲有一些擅長戰斗的血脈加成,但殺生丸長年累月與敵人對練時掌握的戰斗技巧,是她很難趕得上的。
訓練過程中一時的分神,就足矣讓殺生丸以一招結束對練。
銀發青年骨節修長的手指,最后及時懸停在少女的纖細的脖頸前,并未當真去抓握或襲擊她。
在與幼妹對練之時,他時刻謹記她的那部分人類血脈,總是點到為止。
殺生丸望著面前眼中含笑的神咲,眉頭些微蹙起:“你的動作,似乎比起上一個月,還要更加遲緩了一些。”
是近期的訓練更加懈怠了嗎?
……不,并不會。
他身為長兄,再清楚不過神咲是個怎么樣的妹妹,至少在變強的這條道路上,她從不會干任何偷懶耍滑的事情,她的怠惰也從來只會放在文化課程上。
因此,只會出現她透支身體多去鍛煉的情況,也不會出現她偷懶逃避訓練的情況。
……那么,原因是為何呢?
這似乎有些涉及到了殺生丸的知識盲區,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那雙湛藍的,正在乖巧看著他的眼睛,也無法開口說出一些批評她的生硬話語。
直到神咲微微低頭,將臉頰貼在殺生丸方才探上前來取她咽喉的手上,閉著眼,微微地蹭了蹭他。
是的,過去了七年,神咲依舊黏人,也很擅長用這種肢體觸碰的方式去表達她內心的想法。
“抱歉嘛,哥哥。”少女的聲音變得有些霧蒙蒙的,像山巒頂上縈繞著的柔軟的云:“剛剛只是一不小心,之后不會了。”
不管經歷多少次這種來自于幼妹的撒嬌,都無法非常習慣。
每一次,神咲撒嬌罷了,殺生丸身上的絨尾好像都會變得蓬松一圈。
但殺生丸并沒有收回正在被蹭的手,而是望著將下巴擱在他手上,正眼巴巴地看著他的少女,先是沉默了一會兒,隨后才冷硬地“嗯”了一聲。
聽到耳畔響起的羈絆值提醒,神咲噗噗地偷著笑。
殺生丸哥哥好像又害羞了,神咲想。
這段兄妹和諧的場面并沒有持續很久,因為就在此時,剛剛被殺生丸用光鞭哄睡著的犬夜叉已經嗷里嗷唔地沖上前來:“混蛋大哥!我今天一定要和你決……”
“啪。”殺生丸黑著臉,又揮出來一鞭。
“啊啊啊!你太過份了!不要用這種辦法!倒是來跟我堂堂正正地決斗啊!”
“哥哥加油!”
“……神咲,你喊的是哪個哥哥!”犬夜叉生氣地大叫。
神咲吐了吐舌頭,誒嘿一笑:“都喊了都喊了。”
哎呀,有倆個哥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需要一碗水端平。
神咲方才會走神那一瞬間,是因為耳畔響起的那句提醒。
【叮,血脈詛咒.??+1%】
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任何先決條件。
好像是從她七歲那年開始,這名為血脈詛咒的東西就憑空生了出來,而且還在逐年穩步生長。
詛咒生長的提示音可能會出現任何時間,任何地點。
在她睡覺半夢半醒的時候,在她和妖怪或者咒靈打架的時候,在她吃飯啃大肘子的時候……
總之這個提示音非常的不禮貌。
一開始,其實神咲并沒有特別當一回事,因為她依舊能跑能跳,吃嘛嘛香。
但是隨著這層詛咒累積到了百分之十的時候,影響就悄然到來了。
身體內部會開始隱隱作痛,反應也比年少時更加遲鈍了一些,隨著詛咒值的生長,對身體造成的影響也會越來越強烈。
為什么呢?
系統好像出于某些限制,無法告訴她正確答案,神咲就瞞著家人,偷偷尋找過醫生。
得到的結果往往是,神咲小姐的身體實在是太過健康了簡直可以絲滑地打死一頭牛。
……好吧。
看來人類的普通醫生實在是不太中用,于是,神咲就向著咒術師那邊的方向尋找了一下。
在每次看到她就會舌頭打結無法交流的禪院直真和義兄五條梧之間糾結了一會兒,神咲還是選擇了后者。
五條梧笑瞇瞇地說:“小咲妹妹,你問的太巧了,我前些日子剛好就領悟了反轉術式吶。”
反轉術式,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
聽悟的解釋,似乎還是一種能治療的術式。
神咲聞言非常激動,覺得五條梧太可靠了,他們簡直就像天生兄妹。
“但是……”五條梧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目前暫時只會給自己治療。”
神咲掉頭要走,五條梧趕緊拉住了她:“欸,別走啊,開個玩笑嘛。”
最后五條梧向神咲引薦了一位據說是家族那邊很有天賦的后輩。
來人是個黑發黑眼圈的靦腆秀氣少年,只是有些過分內向了,說話的時候都不太敢抬頭看她。
少年說了一聲失禮了,便抬手呆在她的手背上,開始嘗試用反轉術式為神咲修復身體。
但是咒力在她的身體里運轉了很久,久到少年的汗珠都凝成實體落下,他才顫著瞳,抿唇搖了搖頭說道:“……反轉術式,似乎幫助不了神咲姬君。”
五條梧的眼神也從方才的輕松,瞬間變得嚴肅了很多。
準確的來說,甚至連咒力都探查不出來神咲此刻的身體變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的身上,完全沒有任何需要修復的地方。
和醫生們說的大差不差。
對于這個結果,其實神咲早有準備。
……畢竟,都說是詛咒了嘛,能那么容易就解除的話,好像就算不上什么詛咒了。
五條梧在那日沉默了很久,最后,他一改往日習慣性向她開玩笑的樣子,嚴肅地承諾道:“我會找到辦法來幫你的,小咲。”
“其實也沒有特別礙事,我覺得你還是把重點放在家主繼任上……”
“不,我會幫你。”
五條梧的表情非常認真。
“我可是哥哥啊,小咲。”
……
告別了五條梧之后,神咲努力適應著自己的這副……血脈的力量和詛咒一齊穩步增長的身體。
神咲開始經常做夢。
有些時候,她會夢到一個臥病在床,不斷咳嗽著的橘紅色頭發女子,等她湊近一看時,女子的身影就變成了十六夜。
“媽媽?”
有些時候,她會夢到一片鮮血淋漓的焦土,她看到遠處有個頂著橘紅色頭發的麻花辮身影,頭頂的呆毛也在一晃一晃,等到她很努力地追逐上去的時候,那個身影就變成了殺生丸。
“……哥哥?”
夢里面的神咲總是這樣高喊著,等到終于醒來的時候,干涸的眼淚已經被絹布擦干凈,犬夜叉帶著嬰兒肥的臉頰近在咫尺,一臉擔心地看她。
幫妹妹擦過臉,少年很認真地探出一只手去觸她的額頭,和自己的體溫做對比。
確認了神咲沒發燒,犬夜叉稍微放了點心,但是又不放心地問:“神咲,你為什么在哭?”
神咲眨了眨眼睛:“……什么,我在哭嗎?”
少年少女面面相覷許久,最后犬夜叉無奈,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
明明是雙生子,他卻不能像神話故事里面的雙子一樣,可以及時又通透地讀出妹妹內心的真正想法。
他的妹妹,在不開心啊。
所以,犬夜叉只好一邊抱住妹妹,一邊將神咲的小手舉起,放到了自己的耳朵上,用力閉起眼睛,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摸,摸吧。”
神咲嘴上說著:“哥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然后一邊rua毛絨絨的狗狗耳朵rua出了殘影。
犬夜叉覺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被搓到冒煙了,他紅著眼圈,聲音委委屈屈的,有點吃痛地吐槽道:“那你倒是輕一點啦…”
……
思緒回到了現在。
兩兄弟之間的對決向來都是點到為止。
因為殺生丸如果動真格的話,可能下一秒神咲就需要沖上去,哭著抱住犬夜叉求他不要死。
犬夜叉又被殺生丸一爪哄睡著了。
長兄的這種物理打擊式教育反而讓年少時期的犬夜叉以非常快的速度成長了起來。
犬夜叉近期好像越來越抗揍了,被揍暈了以后醒來的也是格外的快。
教育罷了半妖,殺生丸的注意力再度放回到幼妹的身上。
像殺生丸的性格,斷然是不會直白地說出什么擔心她的話語,除非太陽從西邊升起。
“神咲。”
“嗯吶。”神咲很快地應道,眼里盛著笑看向他。
“你尚且年幼,天賦出眾,不必時常將特訓化作生活的部分……過猶不及。”
殺生丸將神咲今日的反應理解成了她這些日子訓練太猛,透支身體的一種呈現。
然而,這其實是神咲因為血脈詛咒造成的身體遲鈍,才想要用這種方式去彌補。
但她不會將這暫時無解的詛咒說出口,讓親近之人擔心。
別說詛咒了,就連她的身體出現了某些變化的這件事情,目前熟人里面也就五條梧一個知道。
“哥哥。”神咲上前一步,俏皮地歪了歪頭,順手就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又仰頭很開心地望著殺生丸:“所以,你果然是在擔心我呀?”
“還順便夸獎了我是優秀的孩子,殺生丸哥哥你真好!”
“……”青年平靜的面龐上仿佛泛起了一絲波瀾。
但是很快神咲就為她的調皮付出了代價。
“下個七日后我就不來了,你好好休息。”
“……那不行!哥哥,見不到你我會很難過的,你來嘛你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