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跑!不許動!”
幾聲呵斥從朝云院里傳來,緊接著便是稀里嘩啦、人仰馬翻的聲響。
明媚的日光下,渾身**的玄貓在院子里東奔西竄,兩個婢女各種圍追堵截,卻被它敏捷地躲過。
它甚至故意跑到婢女跟前,身子猛地抖了兩下。毛發(fā)上的水珠頓時如水簾飛瀑似的,全都濺在了婢女臉上。
在婢女的尖叫聲里,魍魎得意地豎起尾巴,“喵……咪!”
后脖子被重重一掐,聲音驟然變了調(diào)。
它一下被拎起來,轉(zhuǎn)頭對上了南流景那張柔柔弱弱的臉。
“我來。”
南流景拎著魍魎,一路走到水盆邊,然后雷厲風(fēng)行地將它摁了進(jìn)去。
魍魎不敢當(dāng)著南流景的面再跳出來,但也不消停,扯著嗓子鬼叫,引來了廂房養(yǎng)傷的江自流。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殺豬……”
江自流臉色好轉(zhuǎn),往扶欄邊一坐,“為什么非要折磨它?”
“它好奇缸里是什么,跳上去看,掉進(jìn)塘泥里了。”
“……好奇心害死貓。”
上刑結(jié)束,一盆水已經(jīng)變得渾濁不堪,而玄貓的四蹄恢復(fù)了雪白的毛色。
南流景拿了巾布替它擦拭毛發(fā),江自流也伸手幫忙。
二人正搗鼓著貓,伏嫗忽然走了過來,臉色不大好看。
“女郎,前院的人剛剛來傳話……兩日后花朝節(jié),壽安公主在淮水河畔設(shè)宴,邀世家貴女們共賞春色。這是從公主府遞來的禮帖。”
伏嫗欲言又止,“上面寫的,是女郎你的名字。”
南流景的動作頓住,“知道了。”
江自流看過來,“此刻邀你赴宴,會不會是因為……”
會不會是因為這位公主殿下還在追查她的行蹤,追查到了南府。
后半句她沒有說出口,南流景卻了然。
“不一定。就算沒有你,這禮帖恐怕也是逃不掉的……”
“為什么?”
“因為裴七郎啊。”
伏嫗脫口而出。
見江自流臉上的惑色不減,伏嫗向她解釋道。
“壽安公主多年前曾在宮中落過一次水,幸得裴七郎搭救。若遵循舊例,二人年歲相仿、郎才女貌,又有了這恩情在,玉成一樁婚事也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
“可誰叫前幾年不太平,藩王們輪流入主京都,壽安公主又在孝期,這婚事就不了了之。”
“郎無情妾有意。壽安公主心里似乎還惦記著裴七郎。自從知道裴南兩家在議親后,便總是在人前叫我家女郎難堪……”
“不說這些了。”
南流景松開魍魎,擦干手,接過那禮帖,“左不過是說些難聽的話,左耳進(jìn)右耳出就是了。”
江自流若有所思地蹲在一旁,忽然問道,“南流景,你真的不想知道壽安公主的秘密是什么?”
南流景瞥了她一眼,將她方才說的話又還了回去,“好奇心害死貓。”
“……也好。”
江自流點(diǎn)點(diǎn)頭,不再多言。
-
兩日后。
淮水兩畔,春色盈野,幕帷重重。
帷幕外是成群結(jié)隊的百姓,帷幕內(nèi)是賞花投壺、牽著紙鳶的世家兒郎和貴女。其中用幕帷圈出來的最大一塊河岸,便屬于壽安公主賀蘭映。
“南五娘子,這邊請。”
南流景一下車,便有公主府的武婢迎了上來。
她跟著武婢一路行到賀蘭映的幕帷外,身后的伏嫗卻是被攔了下來。
“里頭自有公主府的人伺候,女郎們不必再帶下人進(jìn)去。這是公主的吩咐。”
其他府邸的婢女也都候在幕帷外,南流景不好再說什么。
臨進(jìn)幕帷前,她又轉(zhuǎn)頭看了一眼伏嫗。目光不經(jīng)意掃過遠(yuǎn)處,忽地頓了頓。
隨后她走到伏嫗身邊,小聲說了句什么。伏嫗一愣,詫異地看她。
南流景卻已經(jīng)退開,丟下一句“在此處等我”,便跟在武婢身后,一步步走向那頂華貴的宴帳。
宴帳外,已經(jīng)有不少女郎到了,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談笑。
南流景一走近,便有不少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襲淺紫色的半臂旋裙,烏發(fā)垂挽于腰,簪了兩支珠釵,衣著首飾不算出挑。就連臉上的脂粉也很淡,只是為了叫氣色瞧上去更紅潤些。
可即便如此,仍有人湊上來挑刺。
“南流景,公主設(shè)宴,你竟敢打扮得如此寒酸?”
南流景回頭,就見幾張熟面孔走了過來,是平日里最阿諛逢迎賀蘭映的幾人。
“不是前幾日才去了漱雪廬么?那日我可瞧見你了。”
其中一人掩唇笑道,“搖了那么多次鈴,一件都帶不走……真是可憐。”
也不等南流景反應(yīng),她們便一唱一和,冷嘲熱諷起來。
“我若是你,便不會自取其辱。”
“有些東西,生來就不該是你的,何必眼饞?”
“她若有這個自知之明就好了。怎么還會同裴七郎糾纏不清,惹公主生氣?”
“你摸著良心說,公主之前待你如何?你竟忘恩負(fù)義,覬覦她的意中人……”
南流景一直靜靜地聽著,直到最后一句,神色才微微一動。
的確,賀蘭映待她,并非一直是眼中釘、肉中刺。一年前,她們二人初相識時,甚至是很融洽的。
也不知是真的喜歡她,還是憐她病弱,又或是將她當(dāng)做解悶逗樂的玩寵,總之那時候賀蘭映去哪兒都會帶著她。
建都這些世家女郎們,原本壓根不將她放在眼里,可眼見她成了壽安公主身邊的“紅人”,又紛紛來向她示好,其中待她最親熱的,正是眼前這幾個……
直到賀蘭映撞破她與裴流玉的關(guān)系,南裴兩家議親的風(fēng)聲傳了出去,一切才陡轉(zhuǎn)急下。
南流景摸摸耳垂,聽得有些煩了。
“人都到齊了?”
獨(dú)有的嗓音,慵懶的語調(diào),在身后響起的一瞬間,湖畔頓時靜了下來。
南流景深吸了一口氣,轉(zhuǎn)過身,與眾人一起屈膝行禮,“……壽安公主。”
她低著頭,眼睛只盯著自面前的春草,可一片艷烈如火的裙角還是蕩悠悠地踱進(jìn)了她的視線里。
“好久不見啊,五娘。”
頭頂傳來賀蘭映含笑的聲音,有些像她平日里對魍魎說話的口吻,“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
南流景緩緩抬起頭,入目便是華服云鬢、艷色絕世的一張臉,還有那雙惑人心神的淡金色眼眸。
“……”
其實(shí)也不怪那些人為賀蘭映打抱不平。公主的身份還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生得這樣一幅容貌,就應(yīng)該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憑什么強(qiáng)求不來一個裴流玉?
與賀蘭映的視線只對上了一瞬,南流景便飛快地垂下眼睫。
“果然又瘦了些,臉色也不好,打扮得還這么素凈……瞧著有些難看啊。”
賀蘭映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
說是“扶”,其實(shí)更像是“提”。
南流景剛一站穩(wěn),賀蘭映就松開了她,卻是雙手一抬,將自己耳朵上的朱砂紅瑪瑙耳墜摘下,然后低身靠近。
意識到賀蘭映要做什么,南流景微微睜大了眼,“殿下……”
她下意識往后退,卻被一手摁住。
“躲什么,本宮的耳墜給你戴。”
賀蘭映挑著眉梢沖她笑,笑得風(fēng)情萬種。
“……”
四周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望著他們,神色有些錯愕。
賀蘭映湊到南流景身邊,雙指捏住她的耳垂,將那鮮艷欲滴的紅耳墜往她耳洞里穿。動作親昵得仿佛沒有一點(diǎn)齟齬,好似回到了從前。
清淡卻好聞的脂粉香氣縈繞在鼻尖,南流景身子有些僵硬,任由她動作。
戴好了右耳,又輪到左耳。
“憔悴成這樣,是因為惦念裴流玉么?”
忽然,賀蘭映在她耳畔問道,聲音低不可聞,“裴流玉挨了頓家法,又被禁了足,把五娘給嚇壞了,是不是?”
一絲尖銳的寒意靠近耳垂,南流景眼睫一顫,掙扎起來,“殿下,我自己來……嘶。”
寒意驟然變成刺痛。
雪白的耳垂墜著輕輕晃動的紅色瑪瑙,與此同時,一滴血珠卻在耳洞旁洇出、滑落,滴在了那瑪瑙耳墜上……
南流景捂著耳垂,猛地掙開賀蘭映,往后退了幾步。
方才還笑意盈盈的賀蘭映,此刻卻沉著臉,眼神甚至冰冷得有些駭人。
不過下一刻,她又勾著唇角笑起來,神色恢復(fù)如常,“果然好看。”
“……”
“你們覺得呢?”
眾人面面相覷,神色從錯愕變成了意料之中,然后便是一陣幸災(zāi)樂禍的應(yīng)和聲。
“公主的眼光,自是不會錯的。”
“能得公主賞賜,南五娘當(dāng)真是好福氣。”
南流景慢慢地垂下手,指腹輕輕捻了兩下,耳垂上沾到的血跡便被抹開、淡去。血紅的瑪瑙耳墜點(diǎn)綴在頰邊,就像是點(diǎn)睛之筆,叫她的妝容都隨之秾艷,整張臉變得活色生香……
“多謝殿下。”
她輕聲道。
賀蘭映似乎是解了氣,與她擦肩而過,一眼都沒再看她。
“投壺賞花沒什么意思,今日既在淮水河邊,不如就擲水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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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一聲令下,水邊很快便布置好了數(shù)條小舟。而賀蘭映就坐在臨水的席案邊,儼然一副等待好戲開場的架勢。
女郎們成群結(jié)隊地上了船,南流景也不知被什么人推著搡著,擠上了一條小船。船上只有她一人,她幾乎連站都站不穩(wěn)。
“我不曾玩過水球,也從未見人玩過……今日恐怕不能陪諸位玩樂了。”
說著,她扶著船沿想要離開。
“我來教你!”
伴隨著一道女聲,水球忽然從身后擲砸了過來。
南流景避之不及,不僅胳膊上挨了一下,還被那砸落的水球濺了滿身水。
她緩緩直起身,轉(zhuǎn)頭看向罪魁禍?zhǔn)祝灰娔桥裳陲椀赝赃叺娜苏f笑,“就是這么玩的,誰砸得遠(yuǎn),便是誰贏了!”
岸上,賀蘭映倚在矮幾后,自顧自斟酒,仿佛沒看見水里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