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山楹并未開口回答。
她心中已經了然,昨日她在葉婉面前承諾,說國子監名額一事可以一并周旋,到底惹了這位天縱奇才不快。
少年郎年輕氣盛,覺得落了面子發脾氣,也無甚要緊。
季山楹自不必驚慌失措,惶恐不安。
果然,葉婉蹙眉訓斥了一句謝元禮,才對季山楹道:“福姐,你好好當差便是。”
葉婉跟侯夫人一番“討價還價”,最終把送孩子的時間定在了三日后。
不過,也正是這一番拉扯,讓府中上下都知道這一對雙胞胎病了。
聽說三娘子在慈心園哭得滿臉是淚。
“郎君故去時孩子們就守在床榻邊,他們雖然年少,卻也知曉父親撒手人寰,再也回不來,心中自然難過悲傷,當時便發了高燒。”
也不知怎的,葉婉的哭訴侯府中人人都知。
“雖說上有舅姑,還有叔伯妯娌,可觀瀾苑確實沒了頂梁柱,孤兒寡母的日子太難熬,新婦這幾日已是強弩之末。”
葉婉說:“既要操心元禮的學業,也要照料如琢的身體,到底沒有那許多經歷再關照病兒,如今母親慈悲,能幫襯新婦一二,有您照料他們,新婦是一萬個放心的,也是千恩萬謝的。”
“只顧念母親身體,怕您操勞累病,郎君泉下有知,定要責怪新婦。”
瞧瞧,這話說得真是動聽極了。
不僅把委曲求全四個字做足,還給足了侯夫人臉面,里里外外誰不夸三娘子孝順,也……
誰不說她可憐委屈?
無論說得多花團錦簇,也到底是侯夫人同寡婦搶孩子,確實不是什么好戲碼。
府里那么多人,那么多雙眼睛都瞧著,侯夫人這般行事,許多做新婦的都替三娘子難過。
屁股決定腦袋,如今這府中的中流砥柱都是媳婦子,自然會有所偏向。
待到侯夫人不得不把兩個孩子趕回來,府中更會可憐他們孤兒寡母。
可這些話,沒有人會到侯夫人面前講,如今侯夫人志得意滿,心愿達成,自然想不到那許多彎繞。
葉婉最初只是慈母心腸,不舍孩兒,如今下了決定,當然要把利益最大化。
只要此事順利,她就成了夫君故去,在侯府艱難過活的寡婦。
以后侯夫人再也不會如此行事,她總要掂量一下名聲。
可以說是一箭雙雕。
季山楹知曉了葉婉的堅強和手段,心中更為放心,在去慈心園之前的三日里,她一直陪著孩子們“游戲”。
雖然因為藥物而顯得越發病弱,沒什么精神頭,但孩子們還是很配合,季山楹教他們哭,他們就張嘴干嚎,教他們笑,他們就顫顫巍巍笑。
那模樣,真是可憐極了。
秦嬤嬤都感嘆:“以前就知道小主子們聰明,倒不知道這般聰明。”
唱念做打,樣樣都成。
“小郎君,小娘子,”季山楹看著兩個單純懵懂的病弱孩童,笑容燦爛,“我們玩個游戲可好?”
謝如棋慢半拍,虛弱問:“什么游戲?”
季山楹握住兩個人的手,輕聲開口:“我們玩一個扮演游戲。”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哭神仙。”
侯夫人崔氏是個體面人。
至少,明面上來看,她從來矜貴優雅,慈愛仁和。
一大早天光熹微,薄霧籠城,金烏還縮在云層里睡回籠覺,慈心園的管事嬤嬤就已經到了。
來的人面善,便是之前季山楹跟羅紅綾經常得見的徐嬤嬤。
徐嬤嬤頭上梳著牡丹髻,身上穿了一件嶄新的素錦絲綿襖子,及膝的褙子繡著山水如意紋,端是富貴。
她比秦嬤嬤略富態一些,一雙手潔白瑩潤,看起來竟比小戶人家的當家娘子還要矜貴。
她往觀瀾苑一站,姿態就不由拔高幾分。
“三娘子放心,侯夫人交代過,已經給兩位小主子打掃好了臥房,就在侯夫人正房一側,時時都能關照。”
這位徐嬤嬤是侯夫人的心腹,也同樣是她的陪房,跟隨侯夫人嫁入歸寧侯府已有三十六載,早就是這永寧侯府繁茂樹冠的一縷舊枝。
即便在歸寧侯面前,她也說的上話,做這般姿態也在情理之中。
葉婉對她客氣有余,熱絡不足,不過也給了打賞,知曉她的辛苦,就把她打發走了。
瞧著她捏著荷包眼放寒芒的背影,葉婉臉上的笑容驟然一變。
她沒有去叮囑秦嬤嬤和季山楹,而是提著裙擺半蹲下來,平視一雙年幼骨肉。
“要聽秦嬤嬤和福姐的話,知道嗎?”
待到此刻,孩子們才知曉發生了什么。
謝如棋淚眼汪汪,可憐巴巴看著母親:“阿娘,我不想去。”
愛哭的謝畫禮已經哭成了淚人,他小臉皺巴巴:“我不去,我不去!我要跟著阿娘!”
孩子的哭聲聲嘶力竭,讓人心疼。
葉婉明明可以提前告知他們,讓孩子們慢慢適應,但她沒有。
只有這樣一路哭嚎,才顯得孩子更可憐。
葉婉沒說話,她給秦嬤嬤一個眼神,秦嬤嬤便讓羅紅綾和春柳強硬抱起孩子們,跟隨徐嬤嬤往外走。
謝畫禮差點沒哭懵。
“嗚嗚嗚嗚,我要阿娘,我要阿娘。”
哭聲漸漸走遠,秦嬤嬤跟季山楹拎著包袱辭別葉婉,一起踏出觀瀾苑。
門外,是侯府原本花團錦簇的世界。
觀瀾苑位置偏僻,久無人居,院內花草雖有仆從偶爾打掃,卻到底顯得有些單薄。
一旦踏出觀瀾苑,立即就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富貴錦繡。
每日清晨,五更天時,雜役小廝們便跟著打更聲起身,他們會用清水洗刷青石板路,刷干凈一切灰塵。
負責花草的長工要修建內宅的所有樹木花草,待主子們踏出屋舍時,眼前只有生機勃勃。
夜里燒干的石柱路燈被取走燈芯,留不下半點油灰,丫鬟和女使們行色匆匆,伺候侯府主子們的晨起。
尋常的一天,尋常的每一天。
這偌大的歸寧侯府永遠光鮮亮麗,好像一直都是當年汴京的首富,富貴滔天,金玉堆砌。
秦嬤嬤帶著季山楹,順著冬青叢一側,往牡丹花壇前行。
季山楹雖然是家生子,可卻從沒來過侯府內宅,一不熟悉路,二不熟悉人。
秦嬤嬤非常有心,去慈心園的這一路上故意遲了幾步,剛好能給她仔細講解。
“左邊是大房所住的攬月軒,大娘子姓廖,當年嫁入侯府的時候,其祖父還是相公,只可惜兩三年光景就下了臺,廖氏沒有能人子弟,如今不上不下。”
秦嬤嬤是葉婉的陪房,卻也在這侯府混跡十幾年光景,對府上的人事十分熟悉。
這些是季山楹不知曉的,她能知曉的,是大房一共有幾個兒女。
大房一共四個兒女,長子謝知禮,是歸寧侯的嫡長孫,長女謝茹茵亦為大娘子所出,再往下,則是妾室所出的三小娘子謝如雪和四小郎君謝叢禮。
季山楹隱約聽說,攬月軒因為妾室太多,住得十分逼仄,并不寬敞。
她睨了一眼隱藏在高大梧桐樹后的宅院,低聲問秦嬤嬤:“我聽說,大郎君房里有位小娘有孕了?好像剛開臉沒多久。”
這位大郎君都已經三十七了,再過兩年都是不惑年紀,年紀輕輕的小娘才剛有孕,真的是……
秦嬤嬤應了一聲,不屑地睨了攬月軒一眼,低聲道:“還不是為了世子之位?”
這歸寧侯府看似一團和氣,實際卻烈火烹油,私底下暗潮洶涌,人人都存了自己那份心思。
歸寧侯這個爵位是世襲罔替,從這一輩的歸寧侯祖父傳承下來,至今已有幾十年光景。
歸寧侯當年散盡家財,才得了這個一躍龍門的機會,可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這么多年來,府中也只出了謝明謙這一個能光耀門楣的人。
光有好聽門楣,實際滿府庸才。
歸寧侯自己沒本事,一直到致仕都只是個六品散職,除了宮宴,連官家面都沒見過幾回。
他的同原配夫人所出的嫡長子謝明正年輕時倒是努力,但天資實在有限,考了多年也沒考中,歸寧侯只得到處打點,才得了蔭補資格,如今正在群牧司養馬。
蔭補雖當官容易,但官職普遍較低,且非科舉考出來的官員多不得重用,也沒有晉升可能。
謝明正還不如他爹,當官十幾載,才混到了正七品。
長子無能,若是長孫優秀,這歸寧侯世子的位置,也肯定落在長房。
然而謝明正運道不好,他的確同大娘子廖氏先生有嫡長孫,可謝知禮自幼體弱多病,一直纏綿病榻,不說讀書了,就連冬日里出來走上幾步都要喘。
如今十八了,也沒說上一門好親事。
故而,這侯府世子的請封,這么多年也沒遞到御前。
謝明正這么努力納妾,為的就是多誕育子嗣,早點當上侯府世子。
秦嬤嬤冷笑道:“人啊,有時候得信命,大郎君年輕的時候,甚至把侯夫人身邊的陪嫁丫鬟搶了去,不到底也沒趁早生下二小郎君?”
謝明正的第二個兒子謝叢禮,八年前才出生,還并非正妻廖氏所出。
這一下,侯府的爵位最終花落誰家,就很耐人尋味了。
季山楹若有所思。
她剛要說些什么,忽然覺得背后一涼,好似有人在暗中窺視著她,一瞬間如芒在背。
季山楹腳步一頓,她倏然回過頭,卻什么人都沒瞧見。
再回神時,忽然同花溪齋里走出的妙齡女子四目相對。
那女子瞧見她,先是一愣,隨即便妖嬈地笑:“哎呦,這不是福姐,忙呢?”
季山楹臉上堆著客氣的笑容,目光在她身后的高大男子身上掃了一眼,也說。
“紅杏姐,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