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回到后廂房，少不得被羅紅綾念叨。

羅紅綾說話溫言軟玉，細(xì)聲細(xì)氣，從來不會同人臉紅，人人都知道她溫柔婉約。

瞪著季山楹的時候，也難得有幾分凌厲之色。

“你這丫頭，忒是膽大！”

羅紅綾是真把季山楹當(dāng)成妹妹一樣關(guān)照：“怎么也不同我商量一二？自己就跑去面見三娘子，若是……”

季山楹笑嘻嘻挽住她的手臂，小腦袋在她胳膊上蹭了蹭。

“好姐姐，我知道分寸的，你瞧，這不是就換了好去處？”

羅紅綾手指點(diǎn)她額頭。

“分寸？”

羅紅綾冷笑，她說：“你可知道，那慈心園是什么地方？這差事是那么好成的？三等丫鬟是這樣好做的？”

季山楹知曉她關(guān)心自己，依舊笑瞇瞇的，也不惱怒。

“好姐姐，我知道錯了，下次再做事，我一定同你商議。”

羅紅綾微微嘆了口氣。

兩個人打了熱水，并肩坐在一起燙腳。

再過年，羅紅綾就十七了，她已經(jīng)來過癸水，每逢冬日總是小腹冰冷，難受得緊。

古代物資不豐，即便歸寧侯府已經(jīng)相對優(yōu)越，也到底無法補(bǔ)充充足的肉蛋奶。

女子身體多有些體弱虛寒。

羅紅綾生得單薄，痛經(jīng)尤其厲害。

仆從熬藥治病不方便，季山楹就想了這么個法子，若是有效果，就去買些草藥包來燙腳。

她白嫩的腳丫子在水里晃蕩：“紅綾姐，侯夫人是三郎君的親生母親，又怎么會薄待小主子？可是發(fā)生過什么？”

羅紅綾雖然是簽契的女使，入府不過三年，但她入府后一直跟著繡房的崔繡娘當(dāng)差，崔繡娘可就是永寧侯府的老資歷了。

她年紀(jì)比大郎君還長，這府上就沒有她不知道的事。

羅紅綾瞥了一眼霧蒙蒙的窄窗，見外面無人走動，這才壓低聲音說起來。

“你今日可瞧見四小娘子了？”

季山楹想起那個沉默寡言的單薄身影，說：“見了，她……有腿疾？”

羅紅綾頷首。

她微微蹙著眉頭，聲音又低了幾分：“咱們這位侯夫人是姓崔，出身京兆府，唐末時曾割據(jù)一方，是關(guān)隴門閥中延續(xù)最久的一門。”

季山楹穿越之后，雖然已經(jīng)努力收集情報，但她人微言輕，階層有限，只能大概摸清府上的簡單門道。

多是仆從之間，主家的事她不敢打聽，即便打聽了，旁人也不會說。

更不用說融入世情、歷史和錯綜復(fù)雜的姻親關(guān)系，完全兩眼一抹黑了，萬事不知了。

此時她聽得格外認(rèn)真。

“不過后來禮崩樂壞，民不聊生，崔氏一系不過傳了兩代就名存實(shí)亡，到了開國之初，成了太祖皇帝的開國元勛。”

季山楹有些驚訝：“可是，開國元勛不是都有爵位？”

比如歸寧侯府，比如現(xiàn)在風(fēng)頭正盛的秦國公府。

他們這位侯夫人，沒聽說過出自某某勛貴府上。

羅紅綾又小心看了一眼房門，這才說：“是，那時的確有爵位，應(yīng)是一等國公，只是聽說崔氏早年家中犯了事，靠著開國元勛的軍功免除一死，卻也褫奪了封號，后來沉寂多年。”

“否則，作為國公府嫡長女的侯夫人萬不能作為續(xù)弦嫁入侯府。”

若是歸寧侯府上沒有嫡長子也就罷了，將來侯夫人的孩子無法繼承歸寧侯府，這一樁婚事就沒了價值。

說來說去，還是崔氏落敗了。

“不過，聽聞近來侯夫人的侄兒屢立戰(zhàn)功，崔氏應(yīng)還有復(fù)起的可能。”

這背景知識信息量有點(diǎn)大，季山楹默默在心里念叨了幾遍，才一字不差記牢。

“這同三娘子有何關(guān)系？”

水冷了。

羅紅綾取了巾子給季山楹，兩個人擦了腳，倒了水，一起縮在暖被窩里抱湯婆子。

帳幔落下，羅紅綾的聲音更低了。

“家族雖然沒落了，可骨子里的尊榮割舍不開，畢竟，崔氏也曾割據(jù)一方，稱帝為王，自不是尋常人能攀比。”

簡而言之，就是自覺高人一等，骨子里自忖皇族，血脈都比尋常人金貴。

“你沒見過侯夫人，你見一面就知道了。”

羅紅綾嘆了口氣：“她哪里能容忍自己的親生血脈里，有一個天生殘疾。”

季山楹只覺得湯婆子都不暖和了。

明明隆冬還沒到來，卻只覺得天地冰寒，沒有任何溫暖。

她只在各種各樣的仆從口中，得知侯夫人是個慈和人。

確實(shí)，就連住的院子都叫慈心園。

“侯府不說子嗣凋零，卻也并不枝繁葉茂，四小娘子生的時候，府上一共就只有六位小主子，一雙巴掌數(shù)得過來，可就這么幾個孫輩，還有個殘疾……”

說起來，這歸寧侯府雖說除了三郎君都妻妾成群，各房的子嗣確實(shí)不算多。

季山楹隱隱記下這一點(diǎn)，才說：“然后呢？”

羅紅綾幫她把冰冷的手臂搓暖。

“當(dāng)時侯爺和侯夫人得知此事，侯爺?shù)故菦]說什么，還安慰了三郎君幾句，說侯府家大業(yè)大，什么樣的孫兒都養(yǎng)得起。侯夫人看起來也無礙，可三娘子知曉后非常傷心，產(chǎn)后悲痛，竟是沉疴在床，一病不起了。”

季山楹嘆了口氣。

“她這一病，侯夫人就立即說要幫她親自照料四小娘子……”

季山楹秀眉一蹙：“她不會……”

羅紅綾頷首，她聲音更低了，好像深夜里的微風(fēng)，刮過無痕。

“四小娘子雖說有些殘疾，但生來健康，可到了慈心園五日，就開始高燒不退，險些喪命。”

“當(dāng)時三郎君很焦急，一邊是妻子，一邊是女兒，可謂是相當(dāng)煎熬。”

“也不知怎么了，他忽然同老侯爺說要抱回女兒，無論如何都要讓母女兩個再見一面。”

季山楹全聽明白了。

這位三郎君是個聰明人。

也是個難得的清醒人，知曉要護(hù)著誰，知曉應(yīng)該怎么做。

知曉稚子無辜，不能就這樣年少夭折。

所以他帶著妻兒一直漂泊在外，輕易不歸京。

季山楹覺得手上有些溫度了，翻過手來握住羅紅綾的手：“這府上能在主子身邊伺候的，沒有一個蠢貨，這件事含含糊糊，從頭到尾都莫名其妙，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不過，畢竟十幾年過去，如今三郎君故去，四小娘子也已經(jīng)是豆蔻年華，知道這些過去的老人許多都已經(jīng)不在，或者離開歸寧侯府安身立命，府中應(yīng)無人再知曉此事。”

說罷，她才意識到，羅紅綾給她說這些，是冒了風(fēng)險的。

她是為了讓她知曉侯夫人的為人，人不可貌相，不要被外表迷惑，必要辦成這件差事。

為了她的前程，不顧自身安危。

思及此，季山楹滿心溫暖。

黑暗之中，她黑葡萄眼認(rèn)真看著羅紅綾，聲音里滿是堅定。

“紅綾姐放心，今日你所說之事，只停止在今夜，我不會同任何人提及。”

她從來聰明。

這也是羅紅綾冒風(fēng)險給她說的因由。

她笑了笑，拍了拍季山楹的小腦袋：“我知曉你心里有數(shù)。”

“不過……”

“不過，你一定要注意兩位小主子的安全。”

季山楹點(diǎn)頭。

“我知道。”

許是聽多了故事，許是這一天實(shí)在跌宕起伏，季山楹夜里輾轉(zhuǎn)反側(cè)，到底沒有睡好。

夢中光怪陸離，一會兒是金融大廈一百二十層的落地窗，一會兒又是永菩巷永遠(yuǎn)透不進(jìn)光的隔窗。

一張張人臉交錯閃爍，最后是許盼娘蒼白消瘦的病容。

她蒼白唇瓣一張一合，每一句都是重復(fù)。

“有阿娘在，有阿娘在，有阿娘在！”

等天光熹微時，季山楹才疲憊睜開眼。

她今日其實(shí)不用去小廚房當(dāng)差，可差事臨時調(diào)遣，朱廚娘肯定找不齊人手，她不能忘恩負(fù)義。

故而羅紅綾輕手輕腳爬起來的時候，她也跟著起床了。

“你要去小廚房？”

羅紅綾倒是了解她。

季山楹打著哈欠，臊眉耷眼點(diǎn)頭：“嗯。”

羅紅綾把溫?zé)岬呐磷游嬖谒樕希骸罢媸莻€好孩子。”

她笑容溫柔，看著季山楹的時候，目光帶著懷念。

兩個人收拾妥當(dāng)，羅紅綾直接推開房門

吱呀一聲，季山楹只覺得臉上一痛，冷風(fēng)猶如刀子，橫刮過臉頰。

“好冷。”

羅紅綾一邊回頭看她，一邊邁步而出。

天光熹微，晨昏未明，天地間尚且一片混沌，只遠(yuǎn)方小路上的一點(diǎn)路燈余火燃光。

季山楹眸子被什么閃了一下。

她還來不及反應(yīng)，便下意識伸出手拽住羅紅綾：“別動！”

季山楹天生力大無窮，這一個動作沒有過腦，險些把羅紅綾拽得一個趔趄。

她晃了一下才扶著桌案站穩(wěn)，不明所以：“怎么？”

季山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門檻前，垂眸凝望。

只看她們門前的一整塊空地，都被冰凌覆蓋，因為天色幽暗，不仔細(xì)看根本無法發(fā)現(xiàn)端倪。

若是一步踏上，定會站不穩(wěn)。

最輕便是栽倒在地。

重一些……怕是要把手腳摔斷。

季山楹倏然冷下臉來。

她同反應(yīng)過來的羅紅綾對視一眼，心中不約而同浮現(xiàn)出六個字。

有人要害她們！

季山楹不動聲色退后一步，拉著羅紅綾回到屋舍，果斷關(guān)上房門。

最后的稀薄光影被遮蔽，眼前只有幽暗。

“這一片都是仆從居住，大家日常忙碌，不會特地打掃潑水。”

羅紅綾道：“只可能在子夜故意潑水，那時極冷，容易結(jié)冰。”

季山楹說：“也就是說，此人有夜里差事。”

說到這里，兩人安靜一瞬。

她們四目相對，異口同聲：“是你是我？”

季山楹瞇了瞇杏眼：“亦或者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