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侯府的路上,許盼娘一直沒說話。
她緊緊抿著嘴,臉色依舊蒼白,但神情里卻比平日多了幾分堅毅。
握住女兒的手,也從未放開過。
她是軟弱,是沒用,也總是病歪歪的,拖累家里人。
但她也有心,知道該護著誰。
之前季山楹落水受寒,高燒不退,家里一文沒有,是她舍了自己的藥,給女兒換了活命的機會。
她已經(jīng)為女兒拼過一次命,也不怕再拼一次。
她是不聰明,卻也不傻,跟季大杉做夫妻十八年光景,她是知道這個男人的。
方才他沒明說,但許盼娘聽懂了。
可她無能為力,也不知要如何反抗。
唯一能威脅人的方式,就是以命相搏。
可悲,卻也可敬。
季山楹一直被母親牽著手,她低垂著頭,這會兒看上去低眉順眼,同方才那個淡定自若的小姑娘迥然不同。
一陣冷風(fēng)拂過,吹動她額前的碎發(fā),腦后的小辮子晃晃,好像在眼角落下一道光。
季山楹忽然抹了一把臉。
她的聲音稚嫩,清新,好像夏日里的甘露,讓人消除滿心燥熱。
“阿娘。”
這兩個字,第一次珍重道出。
“阿娘,”季山楹握了握許盼娘的手,“你別擔(dān)心,安心當(dāng)差,他不敢的。”
許盼娘有點神經(jīng)質(zhì)。
她的手指很用力,很用力,幾乎要把季山楹的手捏碎。
“有阿娘在,有阿娘在。”
她反復(fù)說這句話。
季山楹又安慰了她幾句,這才道:“阿娘,若是阿爹手里有錢,定要去賭,以后,不能再給他錢了。”
許盼娘沉默了。
等踏入侯府高大門楣,才說了一個好字。
“以后,阿娘的月錢直接給你。”
季山楹笑了,兩人在臘梅林邊分道揚鑣。
回到觀瀾苑的時候,季山楹發(fā)現(xiàn)今日氣氛格外沉悶。
就連一貫大咧咧的朱廚娘都沒了笑模樣,悶頭切白菜。
噠噠噠噠,好像要把人剁碎。
“朱阿娘,我回來了。”
季山楹同她知會一句,就開始忙碌起來。
晚膳時分,還是季山楹跟羅紅綾去送的飯。
季山楹小聲問:“還沒想出對策?”
羅紅綾面色也不甚好看,她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孝字大過天,三娘子無論如何也拒絕不了。”
“不過……”
她正說著,正房就到了。
只聽一道清朗的少年音響起:“阿娘,弟弟妹妹一路車馬勞頓,本來就病弱,可不能再挪動,你不用心煩,明日我去稟明祖母,由我搬去慈心園盡孝。”
“元禮,你還要日夜讀書,待除服后,秋試頂頂要緊。”
“阿娘,讀書要緊還是弟妹要緊?弟妹本就怕生,若是驟然去了慈心園,定會害怕。”
“阿娘您也舍不得。”
少年人堅持而執(zhí)拗,卻有拳拳孝心和做兄長的擔(dān)當(dāng)。
跟家里那個戀愛腦真是天差地別。
三娘子這一次沒有拒絕,顯然搖擺不定。
“可你祖母,原本要的也只是如棋畫禮,即便換成了你,怕也會惹她不愉。”
正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倒是路嬤嬤適才開口:“三娘子,三小郎君,不若先用晚膳吧。”
葉婉嘆了口氣:“去把囡囡叫過來。”
季山楹跟著羅紅綾開始布菜。
她低垂著頭,不多看一眼,只有發(fā)髻上的紅絲絳晃來晃去,顯露出幾分少女活潑。
歸寧侯府長輩俱在,三郎君過了七七,仆從們不好再著喪,只觀瀾苑的人衣著簡素,頭上腰上卻也要有些鮮亮點綴。
布好了菜,外面就又傳來細嫩嗓音。
“見過阿娘。”
聲音沉悶,低啞,沒有任何鮮活氣。
正房房門再度打開,一道紫羅蘭色的聲音緩步而入。
季山楹余光瞥見一抹衣角,只見新來的這位少女行走有些遲緩,一瘸一拐,并不流暢。
這應(yīng)該是三房的長女,四小娘子謝如琢。
“囡囡,快坐。”葉婉面對女兒,似乎愁緒都少了幾分,慈愛地說,“今日有你愛吃的醪糟魚。”
謝如琢沉悶坐下,一言不發(fā)。
季山楹隱約聽仆從議論,說這位四小娘子生來坡腳,一條腿長,一條腿短,是個天生殘疾。
正因此,新婦葉婉惹得舅姑厭棄,只得跟隨郎君上任外府,遠離繁華之地。
若非這一日出了事,路嬤嬤要跟在三娘子身邊伺候,季山楹還真見不到這天潢貴胄家里的金枝玉葉。
朱廚娘使勁了渾身解數(shù),可一家子都沒胃口。
一等丫鬟桂枝和女使彩云在膳桌邊伺候,羅紅綾跟稷山意則在后面搭把手。
仆從環(huán)繞,佳肴珍饈,可這一家子沒有一個笑模樣。
不過兩刻,一頓飯就吃完了。
席面還剩下大半,許多菜品都未曾動過。
葉婉記性很好,她認得季山楹,對她道:“回去同朱廚娘說,這菜讓仆從一起吃用。”
季山楹忙屈膝行禮:“謝三娘子恩賞。”
用完了飯,謝如琢立即起身,一言不發(fā)就離開了正房。
從頭到尾,說的字兩個巴掌數(shù)的出來。
仆從們開始收拾桌碗,三小郎君謝元禮依舊坐在椅子上,沒有跟著妹妹一起離開,顯然有話要說。
路嬤嬤一揮手,桂枝和彩云就退了下去,季山楹跟羅紅綾收拾好膳桌,特地遲了半步,等羅紅綾踏出正房,她自己則直接轉(zhuǎn)身,快步來到葉婉面前。
她一掀旋裙,干脆利落跪了下去。
“三娘子,奴婢有話要說。”
羅紅綾嚇得面色一白,手里的食盒都要落在地上。
“福姐!你作甚!”
路嬤嬤這就要上前拉她出去,倒是葉婉面容平和,對路嬤嬤擺手:“觀瀾苑沒那么許多規(guī)矩,福姐,你起來說話吧。”
季山楹沒起身。
她安靜等路嬤嬤關(guān)上房門,才微微抬起鵝蛋臉。
她目光低垂,卷翹濃密的睫毛在烏黑瞳孔上打落一片陰影,看起來乖巧又可愛。
“三娘子,奴婢知曉您慈善和藹,才斗膽獻計。”
這詞用得精準(zhǔn)。
葉婉這幾日心煩意亂,頭暈?zāi)X脹,聽到獻計二字,竟也定了定心神。
坐在副座上的少年郎,此刻也垂下眼眸,薄唇輕抿,淡淡睨了她一眼。
季山楹目光平直,不左顧右盼,她規(guī)規(guī)矩矩跪著,聲音清脆,不卑不亢。
“奴婢斗膽,已經(jīng)從旁人口中知曉三娘子的煩心事,思來想去,認為此事唯有一法可解。”
葉婉把目光定在了她臉上。
“你說。”
季山楹說:“奴婢以為,此事,可應(yīng)。”
這兩個字說出口,坐在一邊的少年郎瞬間鋒利了眉眼。
他長眉微蹙,一雙鳳眸凝聚出攝人冷光。
“你說與不說,結(jié)果有何區(qū)別?”
少年郎聲音冷冽,比方才溫潤模樣大相徑庭:“人人都知曉的結(jié)果,還用你來點明?”
父親驟然離世,離開外府歸京,環(huán)境轉(zhuǎn)變,人心叵測,讓少年郎短短兩月之內(nèi),就嘗遍了人情冷暖。
戾氣積累心間,讓他驟然失去了理智。
方才憐惜母親,體諒親妹,對一個家生子,可生不出半分體貼。
“別在這里礙眼,出去!”
葉婉倏然開口:“元禮!你失禮了!”
少年胸膛起伏,卻被母親訓(xùn)斥后噤聲,沒有繼續(xù)言語。
可他那雙冰冷目光,卻暗藏鋒芒,刀刀刺向季山楹。
若是尋常小丫鬟,此刻早就嚇哭了,亦或者,根本不會有獻計這一出戲。
但季山楹卻沒有。
她依舊跪在那里,脊背筆挺,猶如凜冬綻放的臘梅。
今日家里發(fā)生的事情猶如一記悶棍,打醒了想要徐徐圖之的季山楹。
手里沒錢,身上沒權(quán),在這個時代寸步難行。
礙于身份,輩分,性別,她都是社會的最底層。
想要不被人威脅,想要以己立身,必要不斷攀援,爬到人人夠不到的位置。
所以,她在今日干脆利落獻計。
燒火丫頭的活計的確不錯,卻站不到主家跟前,無法踩著這些人的肩膀,看到廣闊天地。
季山楹眸色幽深,她一字一頓:“三小郎君,奴婢話還未說完,你怎就知曉同旁人一般無二?”
謝元禮滿腔憤怒,在被母親訓(xùn)斥時已經(jīng)平復(fù)下去,此刻聽聞這膽大奴婢這樣反唇相譏,竟比方才還要平和。
他沒有生氣。
“你且說來。”少年郎的聲音恢復(fù)清朗。
季山楹并不驚訝,年紀輕輕便聲名在外,被譽為歸寧侯府未來的榮光,謝元禮定不是泛泛之輩。
“三娘子,”季山楹的視線重新落到了葉婉的膝上,“侯夫人愛孫心切,三娘子孝順知禮,親自送兩位小主子至慈心園,感謝侯夫人的撫照,自是婆媳和睦,家宅安穩(wěn)。”
“然兩位小主子一路旅途奔波,定會生病哭鬧,侯夫人滿心慈愛,必要親力親為。”
她意味深長:“可侯夫人本就年邁,天長日久,如何能忍受哭鬧?怕是一個不好,再把自己累病,最后還得三娘子侍奉在前,迎回兒女,不叫兩位小主子打攪侯夫人養(yǎng)生。”
“侯夫人介時一定會懂得三娘子的孝順,知您孤兒寡母的不易。”
季山楹這一段話,說得含糊又直白。
綜上所述,就一個中心思想。
老太太要孫兒挾制兒媳,卻被孫兒哭鬧得寢食難安,最后肯定經(jīng)受不住,必要把這燙手山芋丟回來。
可怎么丟,這件事她都落了下峰。
孩子是她要的,如今她又受不了丟回來,里子面子都沒了。
聰明些,便知曉要讓出些好處,把這件事變成母慈子孝的好名聲。
季山楹聲音落了下來:“三小郎君的師從,不是還沒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