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雨歇,帝后有意宴請群臣。
御宴設于高臺之上,可俯瞰整片山野景致。朝臣攜家眷依次入席,明眼人皆窺得圣意。
此宴名為秋狩而設,實為皇家議婚。
太子與公主皆至婚齡,尤以東宮儲君婚事最為急迫,
裴君淮本人對此根本不在意。
莫說心儀之人,便是送去侍奉枕席、教導人事的宮人,亦被他悉數遣退,不留半分余地。
帝后憂心如焚。
皇后的目光掃過席間適齡的貴女,逐一挑選,為東宮物色太子妃。
“太子,你且瞧,”皇后逐一指點,“左起首位是呂閣老的長孫女,賢淑聰慧,閨譽極佳,芳名冠絕京華;這位則是鎮遠將軍府的千金,才德兼備,性子也爽利;再看那位,是宣平侯之妹……”
裴君淮斂眸,一眼不看,態度十分冷漠。
皇后仍在他旁邊咄咄叨擾:“這滿京的名門閨秀,才貌雙全者比比皆是,難道無一人能入得了你的眼?”
“母后,”裴君淮冷聲開口:“兒臣尚無此意。”
“尚無婚娶之意?你還想等到幾時!”
“你身為當朝太子,年過二十,東宮里連個侍妾都沒有,成何體統!”
皇后見狀,心頭冒火。
“這些貴女哪個不是萬里挑一的好人物,這也不合,那也不宜,你究竟屬意何等女子!”
屬意何等女子……
裴君淮聞言,思緒一瞬恍惚。
他抬起眼眸,目光略過滿座錦衣貴女,不由自主飄向了遠方一處不起眼的角落。
那兒坐著他的皇妹裴嫣。
裴嫣窩在不惹人注目的角落里,只身孤影,垂首不語。
少女性子安靜,不喜攀附權勢的交際場合。指尖勾著裙裾垂邊的瓔珞玩//弄,纏繞又散開,如此反復,只覺這等宴席乏味無趣。
裴嫣一舉一動皆與宴間喧囂格格不入。
裴君淮靜靜望著她,看得心底生出幾分憐愛。
皇后催促選妃的話語在耳邊喋喋不休,很是聒噪。
裴君淮根本無心聽入任何一句。
他心里念著雨夜皇妹受驚主動撲進他懷里,濕透的衣裳被他的鶴氅緊緊包裹,柔軟的身子依偎在懷抱中。
一時情急,他那時只顧著心疼裴嫣,將人抱進懷中安撫,甚至忘了推開裴嫣,忘記提醒她,兄妹有別,不可逾矩。
“太子,太子?”
“本宮的叮囑,你聽入幾句!”
皇后不悅,瞥了裴君淮一眼。
“……兒臣失儀。
裴君淮垂下眼簾,掩去眸底情緒。
可越是刻意壓抑,夜雨中相依偎的情境越是清楚。
少女含淚濕潤的眼眸,微張的唇,還有貼在他胸膛的心跳……
御座之上傳來皇帝的聲音:
“說來,朕膝下幺女溫儀,臘月行過及笄之禮,如今亦是待字閨中了。”
尋常閑談,裴穆聞言卻臉色一變:“臘月及笄?”
他復又確認一遍:“溫儀公主生于臘月?”
“正是一元復始,立春當日。”皇帝笑著道。
魏貴妃懶得應付這等宴席,本在交待女使雜事,突然聽聞皇帝提及女兒生辰,一霎時變了臉色。
貴妃反應極快,執盞飲了一口酒巧作遮掩,神情恢復如初。
那一瞬間的失態沒能躲過裴穆的眼。
裴穆盯著魏貴妃的舉動,心底疑慮越來越深。
皇帝繼續說道:“武靖侯是朕的結義兄弟,朕與他昔日沙場并肩,生死與共,方能打下今日這萬里江山。只是裴穆,朕聽聞你至今未娶啊,孑然然一身,不知可有意覓一良緣,安定家室?”
此言一出,用意昭然。
宴席間霎時靜了下來。
有心人都聽出了皇帝的言外之意,這是要將溫儀公主裴嫣許配給功勛卓著的侯爺。
為裴嫣賜婚?
裴君淮握著酒盞的手指驟然收緊。
一股無名戾氣直沖胸臆,幾欲毀掉理智。
“謝陛下關懷。”
裴穆暗暗覷了貴妃一眼,意味難明。
“臣戎馬半生,早已習慣獨身,暫無成家之念。”
“家室乃人之根本,有知心人相伴,方是圓滿。”皇帝直接挑明深意:“你以為,朕的溫儀公主如何?溫儀性子柔弱,合該有個沉穩持重的夫婿約束。”
皇帝語重心長,執著堅持賜婚裴嫣。
“娘娘,這可如何是好?”
魏貴妃身后的女使低聲急喚,“陛下這是鐵了心要撮合侯爺與公主了。”
“皇帝打得好算盤。裴穆手握重兵,若是聯姻成了駙馬,豈不是更易掌控?”
女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帝主心術,深不可測。陛下待溫儀千般好,何嘗不是看中了她這副容貌換來的聯姻之利?”
魏貴妃慵懶抬手,目光投向遠處的裴嫣:
“這丫頭容貌,身段,氣韻,皆勝本宮當年,是個天生的美人坯子。你瞧她那副姿容,我見猶憐,哪個男人見了不動心?”
魏貴妃低笑:“若不動心,要么不是男人,要么……”
戲謔的目光幽幽轉向太子清冷孤絕的身影。
“要么便是太子那般,修得斷情絕欲的人物。”
清心寡欲?
裴君淮此刻被心魔折磨得發瘋。
他幾欲按捺不住起身反對皇妹的婚事。
皇后的絮叨還在他耳畔繼續,決意今日無論如何定要擇出一位太子妃。
一個個貴女的名字鉆入耳中,卻只讓裴君淮心神愈發躁動不安。
目光急切在席間逡巡,他渴望捕捉到皇妹熟悉的身影,去平息不安的心緒。
裴君淮抬眼望去,驀然發覺那處席位空無一人。
裴嫣不知何時已經離席。
“她去了何處?”
無須多言,內侍立時明了太子殿下意指何人,急忙躬身回稟:
“回殿下,溫儀公主方才離席。老奴觀公主神色郁郁,想是昨夜受那猛獸驚擾,心緒未平,故先行退下歇息了。”
聽聞皇妹受驚未愈,裴君淮心頭一緊,滿心的擔憂瞬間壓倒了煩悶思緒。
他無心再坐,尋了個由頭向御座上的皇帝告退。
“帶路,去尋公主。”
宮人引路,領著太子往裴嫣離去的方向尋去。
裴君淮一路疾行,擔憂皇妹為昨日遇襲之事驚懼。
裴嫣心性弱,嚇到她了該如何安撫?
不知她昨夜睡得好不好?可有夢魘?警驚醒幾回?
飲食如何?方才見她懨懨不樂,宴上所食僅三勺羹湯,兩片素藕,兩片菜蔬……
裴君淮盯著看了許久,每一幕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輾轉不安。
如何,如何,如何……
憂慮間,行至一處開闊的馬球場,映入眼簾的情境,卻狠狠砸傷了裴君淮的心!
草場當中,一位錦衣青年含笑立于馬側,俯身溫柔地指點著身前少女,輕握手腕示范動作,教她如何握緊球杖,如何控馬。
少女臉上洋溢著明媚的笑容,眉眼彎彎,全無半分雨夜受驚后的怯懦,在青年身前顯得格外靈動
可愛。
日光勾勒著兩人靠得頗近的身影,青年專注的目光落在公主身上,少女仰頭回應的笑靨純凈無邪。
這番般配的景象青澀而美好,卻如一根刺扎進裴君淮的眼底。
少女不是旁人。
那是他的皇妹,裴嫣。
裴嫣……
裴嫣?
私會外男之人怎會是裴嫣!
“公主心緒不佳,鄭尚書府上的二公子便邀公主來此散心。聽聞皇后娘娘亦有撮合之意,欲將溫儀公主配與鄭二公子……”
內侍的聲音越來越小。
因為他從未見過太子殿下如此陰沉的臉色。
一向溫潤寬和的太子殿下,面沉如水,周身散發著寒意。
草場傳來少女清澈悅耳的笑聲。
鄭府二郎低頭,不知對裴嫣說著什么,引得她輕笑出聲。
少女的笑聲鮮活,生動,像山澗奔涌的清泉,充滿了生命力。
裴君淮隱匿在樹后,身影僵硬,目光緊盯著這一雙般配惹眼的少年男女。
一顆心嫉妒得滴血。
他想起昨夜裴嫣依偎在他懷里哭泣的模樣,想起皇妹含淚的眼神里全是依賴。
可轉眼間,皇妹就在另一個男人身前笑靨如花。
真刺眼啊。
真的,刺眼……
他憂心裴嫣的安危匆忙離席尋來,滿心掛念著著裴嫣,結果看到的卻是她在別的男子面前言笑晏晏!
那般珍貴的笑容,那份依賴本該只朝他這個兄長。
裴君淮心底翻涌一陣劇痛。
她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裴嫣玩得興起,忽覺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釘在背后,凍得她莫名打了個寒顫。
裴嫣懵懂,緩緩轉過身循著感覺望回去。
猝不及防撞上裴君淮陰郁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