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禱結束后,宿眠很快回到了那條走廊。
她找菲利普要到了所有主教祈禱或舉行典禮時常用的樂譜,并挑選出用了豎琴的曲子。
結合照片上的豎琴,這架豎琴的質量似乎不怎么好,有幾根琴弦出現了鍍層磨損的情況,在第一次看見這幅畫的時候她就注意到了。
只有手指和琴弦頻繁接觸,尤其是指甲和指尖摩擦,會逐漸磨掉這層金屬鍍層。
而被磨掉的幾根屬于琴身中部偏上的琴弦,和幾個特殊的單根琴弦。
結合所有的樂譜判斷,這幅寫實畫作中的豎琴是長時間彈奏同一首曲子的結果。
而符合這個結果的樂譜就是……
宿眠將一地的樂譜鋪開,拿起了正中央的那一張。
《圣女頌》
那么新的問題來了。
如果打開暗門的條件是彈奏這首曲子,可她如何打開呢?
她并不會豎琴。
為了加快速度的同時低調行事,宿眠在城邦街頭找了個半吊子琴師,學會之后立刻來到走廊彈奏。
她的手指帶著初學者的生澀,撥動琴弦的力道些許僵硬。
一曲終了,她屏住呼吸,望向那面掛著古老油畫的墻壁。
什么都沒有發生。
宿眠的心沉了下去,難道自己判斷錯誤了?
就在她蹙眉沉思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走廊一側傳來,帶著些許回音。
“你的節奏不對。”
宿眠猛地轉頭。
走廊幽深的陰影里,該隱不知何時靜靜佇立在那里。
微光從窗縫里落在他肩頭,為那身白袍鍍上一層溫柔而虛幻的神性。
他微笑著緩步走近。
“錯誤的節奏,自然無法得到神的回應。”他的聲音低沉悅耳。
該隱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樂譜上,又移到她的臉上。
“你要做的不是彈奏,而是喚醒。”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在豎琴上方虛撫。
“我能教會你,不過……這里并非合適的課堂。”
他沒有給宿眠更多詢問的機會,只是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宿眠猶豫了片刻,權衡之下她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經歷,超乎了宿眠的想象。
該隱并未帶她去任何教堂的密室或藏書閣,而是領著她穿過后院一扇不起眼的小門踏上一條蜿蜒向上,開滿不知名野花的小徑。
空氣逐漸變得清新凜冽,帶著花香與泥土的氣息。
當他們登上山頂時,宿眠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眼前豁然開朗。
漫山遍野的薰衣草一直鋪展到天際。
時近黃昏,夕陽正以極其緩慢而壯麗的姿態沉向西方的山巒。
瞳孔倒映著落日,巨大的、燃燒般的金色光輪,正將對面連綿雪峰的頂端一寸寸點燃。
金光流淌,覆蓋了整片山脊,仿佛神明持著巨燭,瑰麗的霞光潑灑下來,給搖曳的薰衣草花海鍍上了一層流動的,暖融融的光暈。
空氣里彌漫著薰衣草清冽的芬芳與落日余溫交織的奇異溫暖。
浪漫而虛幻
宿眠怔了片刻,該隱站在她身側,高大的身影被夕陽拉長,與她的影子淺淺交疊。
“現在,放松你的呼吸,忘記你學過的指法。”
他的聲音在溫暖的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并未觸碰琴弦,只是用語言引導,講解簡潔而精準。
關于氣息如何帶動手腕的力度,關于停頓如何制造懸念與期待,關于節奏深處所隱藏的呼喚與回應的對話。
“很好,”當宿眠在他的指引下,逐漸彈奏出比之前流暢生動得多的旋律時,他忽然話鋒一轉,“伊芙寧,閉上眼睛。”
他的聲音貼近了一些,在她耳畔低語。
溫熱的手心覆蓋住她的雙眼,感官被無限放大,宿眠聽到自己的心跳緩步上升。
“想象你腳下這片開滿薰衣草的土地,突然硝煙彌漫……”
他像一位沉靜而深不可測的長者,聲音低緩,卻讓那段虛無又可怖的歷史仿佛在他口中復蘇。
“你聞到的不再是花香,而是焦土與火藥,你聽到的不再是風聲鳥鳴,而是哀嚎與戰馬的嘶鳴。”
“你看到的,不再是日落金山,而是斷壁殘垣,是血與火染紅的天際……”
宿眠的指尖不由自主地一顫,琴聲出現了一個突兀的滑音。
空洞漆黑的視野里突然刀劍戰馬,混沌紛飛,像進入了一場荒誕真實的噩夢。
那長劍狠狠向宿眠刺來,血色沾染了整個瞳孔,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不適與抗拒。
絕望,痛苦,恐懼。
“呃……”
她掙扎著想要起身,嘴里小口小口地喘氣。
“伊芙寧,乖孩子,冷靜。”
那只遮蓋她眼睛的手并沒有移開,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上顫抖的唇瓣,讓她無法尖叫,只能發出幼獸般的嗚咽。
溫柔而低沉的誘哄讓女孩暫時停止了掙扎,無意識地蜷縮起雙腿。
該隱垂眸,盯著沾染一絲津液的手指,和女孩被摩擦泛紅的雙唇,壓下不合時宜的**。
“別害怕,你看到的只是幻想,現在,彈琴。”
“……嗯。”
她的聲音有些干澀,深吸一口氣集中注意力。
幾乎是同時,她手中的琴弦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
原本舒緩探索的曲調驟然變得急切、尖銳,充滿了警示與追問。
她的手指快速撥動,將突如其來的驚悸與否定盡數傾瀉于琴音之中。
旋律在幾個高昂的攀升后,畫面逐步消失,該隱的手不知道何時已經放開,而宿眠沒有睜開眼睛。
靜曲調再次變得柔和安寧,伴隨著風吹過薰衣草田的沙沙聲,和遠處雪山之巔漸漸冷卻的、最后的金光。
太陽落山了。
一曲完畢。
宿眠微微喘息,看著自己的手,有些茫然于方才失控的演奏。
“雖然這樣說不合適,但我覺得你比塞西莉彈得更好,更大膽。”
突然的寂靜帶來了些許耳鳴,宿眠眨了眨濕潤的眼睛,好一會兒才將視線從日落金山轉移到該隱的臉上。
男人挑了挑眉,雕塑般的下顎微微上揚,白發被鍍上一層暖意,竟真的有些超越凡俗的神性。
“怎么?不相信我說的話?還是不相信我教你的能派上……”
最后兩個字還未從嘴中泄出,淡淡的青蘋果味體香先一步襲來,他瞳孔微微顫動。
溫熱與柔軟毫無預兆地撞進了他的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