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端坐御座,面露沉思。
投獻、詭寄,他難道不知有些功臣勛戚借著賞賜之名,暗中吞并民田?
可靖難之后,朝堂根基未穩(wěn),北方諸王不臣,若此時動士紳特權(quán),會不會引發(fā)更大動蕩呢?
朱棣的眉頭越擰越緊,陷入了更深層次的猶豫。
林約繼續(xù)侃侃而談:“各地官員與士人,這些人有著免稅特權(quán),兼并的土地越多,朝廷的稅基就越少。
恐怕百年之后,我大明天下近半土地都要被權(quán)貴隱匿,土地不在稅冊之內(nèi),國庫自然收不上稅。
若是為了填補缺口,只能向其余生活尚可的百姓加派賦稅。
可這又會逼得更多人逃亡,稅基進一步瓦解,大明朝廷便會陷入惡性循環(huán),越是征稅,稅基越是敗壞。”
說到這里,林約頓了頓,沉聲道。
“而土地兼并的受益者,正是朝堂上的文武百官與勛貴,他們是天下權(quán)力的施行者。
他們盤根錯節(jié),把兼并的土地和免稅特權(quán)當成安身立命的根本,一旦朝廷想推行改革、清查土地、均平賦稅,就會觸動他們的利益,遭到瘋狂阻撓。
任何觸碰他們利益的改革,要么半途而廢,要么被異化扭曲。
久而久之,土地兼并愈演愈烈、朝廷財政枯竭、流民四起,大明朝危矣!”
林約話音剛落,朱棣便前傾身軀,目光銳利如刀。
“照你這般說,若朕去除秀才的免稅特權(quán),朝廷稅收總不至于再減少了吧?”
朱棣的發(fā)問,一下暴露了他真正關(guān)心的問題。
作為一個封建皇帝,朱棣的屁股終究是坐在統(tǒng)治階級的立場上,百姓的生計在他看來,不過是維持帝國穩(wěn)定的附屬品。
如果能不觸動統(tǒng)治根基,又保證國庫稅收充盈,讓大明的統(tǒng)治長治久安,朱棣會選擇放縱土地兼并。
林約緩緩搖頭,語氣篤定:“陛下,正如臣之前上奏所言,在秀才之外,皇親國戚、功臣勛貴、宦官外戚,哪一個沒有各種特權(quán)?”
林約想了想,舉了個兩宋的例子。
“臣可舉兩宋為例。
宋真宗時期,朝廷登記在冊的墾田尚有5.3億畝之多,彼時賦稅雖不算繁重,卻能保證國庫充盈。
可到了宋仁宗朝,天下墾田較真宗時只多不少,戶口人數(shù)和商貿(mào)之稅也只多不少,可皇祐年間登記的田畝,卻只有2.3億畝了。
實際開墾面積更勝往昔,可朝廷賦稅反而減少了七十一萬余斛。”
朱棣聞言,說道:“那是兩宋百官享有免稅特權(quán)的弊病,朕若下令,讓大明朝的士紳、官員、商人一體納稅,不予區(qū)分不予特權(quán),總該能堵住這漏洞,不至于再出現(xiàn)田增賦減的情況了吧?”
林約搖了搖頭,再次給予了否定的回答。
“陛下,前元時江南便有富甲一方的豪商,到了現(xiàn)在,松江的棉紡織、景德鎮(zhèn)的陶瓷、各地的礦冶作坊已然不少,商賈們積累的財富遠超尋常農(nóng)戶乃至勛貴。
他們就算按律繳稅,剩余財力仍足以瘋狂兼并土地。
就說那玻璃廠的沈森之祖父沈萬三,以他的財富若真想購置田產(chǎn),半個蘇州府的田地都能收入囊中。
陛下試想,若天下良田盡歸這般富豪之手,屆時是朝廷說了算,還是這些有錢有地的巨賈說了算?”
朱棣眉梢一挑,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危言聳聽,不過是些逐利的商人罷了,有錢又如何?
朕手握天下兵馬、執(zhí)掌生殺大權(quán),抑制他們買地,一道圣旨便可,難道他們還能與朝廷生事?”
“現(xiàn)在他們不行,不代表日后不行。”林約笑了笑,語氣卻很凝重。
“我大明初立,太祖高皇帝雖定士農(nóng)工商四民之序,卻并未為商賈單立戶籍,商賈皆隸民籍,可憑民籍應(yīng)試科舉。
如今大明雖明面抑商,可實際商貿(mào)早已愈發(fā)興盛。”
朱棣眉頭微蹙,他大體猜到林約想說什么了。
于是他反問:“科舉取士,乃重其才,和他什么出身有什么關(guān)系?”
林約連連搖頭。
“立場不對,學(xué)識越高,對大明的危害越大。
看似誰都能參加科舉,可實際上參加科舉的大多是什么人呢?
問題的關(guān)鍵,從不在能否應(yīng)試,而在誰有能力應(yīng)試。
科舉看似公平,實則需耗費數(shù)年乃至十數(shù)年光陰,寒門子弟往往因家徒四壁,即便胸有丘壑,也難全心全意參加一次科舉。”
林約往前半步,聲音陡然拔高。
“陛下以為,有能力參加科舉的,都會是什么人呢?
洪武早年參加江南鄉(xiāng)試的,多半還是平民出身,可到了洪武末年,秀才便已有十之二三乃是官宦人家,十之一二乃是江南富戶。
時至今日,不少舉人身后,漸露商賈資助的苗頭!”
朱棣眉峰緊蹙,反駁道:“你這話未免夸大其詞。
太祖重農(nóng)抑商,明言農(nóng)為天下本務(wù),商賈末技,詔仆役、倡優(yōu)等身家不清白之人,不得科舉。
再者,你說洪武末年十之二三是官宦子弟、十之一二是富戶,更是失真。
太祖在世時,嚴查官宦徇私薦舉,科舉取士多側(cè)重寒門俊彥,京府鄉(xiāng)試需提學(xué)官親驗籍貫,布政司按人口分配解額,貧寒生員還有廩膳補貼、路費官助,何曾讓富戶壟斷考場?”
林約當即反駁:“此策于洪武年間便難以施行,現(xiàn)如今是永樂朝,廩膳制度便大半廢弛。
更何況廩膳補貼、路費官助只有官學(xué)學(xué)子才能享有,普通老百姓入官學(xué)都難,何來享受資助的機會。
陛下現(xiàn)今都不能貫徹此策,難道指望繼任君王能以此抵御科舉者富戶漸多?”
朱元璋對老百姓上學(xué)非常重視,曾詔令全國府、州、縣立學(xué),“師生月廩食米,人六斗,有司給以魚肉”。
哪怕是偏遠地區(qū),比如云南這種在明朝很窮的地方,朱元璋也只是減少廩米發(fā)放,而不是完全不給物資。
甚至朱元璋連老百姓沒能力出遠門都考慮上了,洪武三年規(guī)定了給驛傳政策,各省鄉(xiāng)試中舉者赴京會試,憑貢單可在驛站免費食宿、乘馬。
如江南富庶州縣,還會給士子發(fā)放盤纏銀,確保哪怕是家里窮得叮當響,也能去參加科舉。
聽著林約的反駁,朱棣沉默了下來。
因為他說的是實話,廩膳制度確實是相當程度的廢弛了,他一上位就感覺哪哪都缺錢,別說資助寒門士子考試了,永樂帝連官員的俸祿都得米鈔結(jié)合的發(fā)。
朱棣其實一直想不明白,他爹是怎么把這些抽象制度落實下去的,他大明朝難道是什么很有錢的朝代嗎?
難道是靠大殺四方的屠刀?敢貪就敢殺是吧。
見朱棣沉默,林約再接再厲,朗聲道。
“陛下可曾想過,這些窮書生,本無余錢支撐科考,全靠商人接濟才得以踏入考場。
他們一朝登科,難道會忘了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
陛下說說,他們?nèi)胧撕螅菚Τ⒅艺\、對您效忠,為天下蒼生謀福祉,還是會暗中偏袒資助自己的商賈?”
朱棣冷哼道:“他們敢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難道是欺朕的刀不快嗎?”
永樂帝站起身,明顯被林約的連環(huán)駁斥,噴的有些微微怒了。
“朕登基伊始便下旨,遣御史分巡天下,遇奸貪不法者,就執(zhí)問如律,重事奏聞區(qū)處!
官員若敢因私廢公,偏袒商賈、縱容偷稅漏稅,朕先剝他的官服,再抄他的家產(chǎn),剝皮實草立于府衙,看誰還敢以身試法!”
面對朱棣的豪言壯語,林約搖搖頭。
“這些富商大賈,只不過是資助了上不起學(xué)的寒苦學(xué)子,行善積德的興盛文教。
他們拿著錢,到處捐資建立書院,給那些寒門書生送錢送糧、資助學(xué)費。
這種明顯有益于文風(fēng)的事情,陛下要以什么理由去反對呢?以什么名義去殺呢?”
林約看向朱棣,繼續(xù)跟他說著歷史上官商勾結(jié),大明朝廷一步步被腐蝕的過程。
“一旦這些被商人拉攏的官員,占據(jù)了朝堂核心,他們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推動朝廷給大商人減稅,再把賦稅壓力轉(zhuǎn)嫁到普通百姓身上。
如此一來,商人更有余力兼并土地,而失去土地的農(nóng)人走投無路,只能成為任商人驅(qū)使的雇工。”
“他們還要進一步剔除朝廷能賺錢的行當,讓朝廷入不敷出,壟斷田產(chǎn)、操控作坊、聚斂財富。
朝堂被與商人勾結(jié)的官僚把控,朝堂決策皆為其服務(wù)。
國庫日漸空虛,到那時,他們只需稍作運作,便能以節(jié)支為名削減軍餉、干預(yù)軍政,如此一來將軍隊也納入掌控之中。”
林約的聲音擲地有聲:“錢、政、軍三者一旦盡被官僚與商人聯(lián)手控制,大明朝的根基便已腐朽。
屆時無論換上如何英明神武的明君,無論如何掙扎,都難逃行將就木的命運。
彼時的大明朝廷,就像一棵根須被蛀空的大樹,看似枝繁葉茂,實則已病入膏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