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帝納林約海外封藩、拓海興貿之策,力排眾議下旨即刻開辦寶船廠學院。
幾天后,寶船廠學院成功開學,林約充當物理學教師,給王景弘、陳瑄、李昭祥、吳福等人教學。
他們都是林約特意要過來的人,有的是太監,有的是官員,有的是民間學士,都是歷史上在寶船建造頗有貢獻的人才。
要造三十丈巨艦通西洋、建海外藩國固商路,需的不是墨守成規的匠人,而是懂格物、明天地、善創新的科技人才。
寶船廠學院的講堂,設在江邊一座寬敞的木構廠房內,梁上懸著“格物致知”的匾額,地上鋪著整齊的青石板,數十張案幾擺得端正。
林約身著青色官袍,立于臺前,身后是一塊碩大的白木板,上面未著一字。
鄭和身著常服,端坐于第一排。
朱高煦叉著腿坐在角落,朱高燧則東張西望,兩人都是隱藏身份來湊熱鬧的。
朱棣也換了身普通常服,和姚廣孝一起在二樓單間偷摸觀察。
今日既是寶船廠學院的開學典禮,也是林約在寶船廠上的第一堂課。
“今日不講造船,先問諸位,這天地,究竟是何模樣?”林約聲音朗朗。
臺下頓時竊竊私語。
林約也不拖沓,直接點名特別顯眼的朱高煦回答:“后邊那個穿紅大衣,很高那個,你來回答。”
朱高煦一臉詫異指了指自己,得到肯定反饋后索性張嘴咧咧道。
“這還用問,自然是天圓地方。
上有蒼天如蓋,下有大地如棋盤,四方有八柱撐天,這天下難道不是這樣嗎?”
不少工匠出身的學員紛紛點頭,這是民間最廣為流傳的認知。
林約笑而不答,目光掃過人群,又隨便點了個人:“這位同學,你以為呢?”
“回林給諫,屬下以為渾天說比蓋天說更妥當。
張衡《渾儀注》有云,渾天如雞子,天體圓如彈丸,地如雞子中黃,孤居于天內。
天包著地,如殼裹黃,晝夜旋轉,故二十八宿半見半隱,這也與咱們觀星所見相合。”
“哦?你什么名字?”林約挑眉,“何以見得與觀星相合?”
方才隨手點人,沒想到居然有幾分真才實學。
能知道渾天說,雖然不全對,起碼比那些只會引經據典的腐儒強多了,這正是寶船廠所需要的人才。
“屬下皇甫貴,在欽天監辦事。”皇甫貴聞言起身行禮,侃侃而談。
“譬如過洋牽星,測北辰高度,越往南行,北辰越矮,到了南洋,竟至隱而不見。
若真是天圓地方,北辰當始終在正北高處,何來隱沒之理?
唯有地如蛋黃孤懸,天球旋轉,方能解釋此象。”
朱高燧聽得新奇,忍不住插話:“那大地浮在水上?咱們往南行,怎就不掉下去?”
臺下哄笑,朱棣也頗有詫異,若天下真是個球形,那下面的人為什么不會掉下去呢?
古代一直有蓋天說和渾天說的爭論,只不過從來沒有人成體系的論證學說,大多數人也只是當個樂子聽,很少認真思索。
林約在木板上用炭筆畫了個渾圓,重重點在球心:“閣下居南京,江邊遠船歸航的景象總該見過吧?”
他抬眼望向朱高煦,詢問道。
“你可曾細想,若大地真是平的,遠船當全貌盡現,為何總是桅桿先出現呢?”
朱高煦先是一怔,顯然從未將這尋常景象與天地形制聯系起來。
他眉頭猛地擰緊,隨口道:“這有何稀奇!不過是遠近距離罷了。
肉眼看遠物本就模糊,高的桅桿自然先入眼,船身低矮后見罷了。
而且用這種小事來證明渾天說,未免太過牽強。”
朱高煦冷哼一聲,顯然對這渾天說嗤之以鼻。
“某隨父...父親走南闖北,跨江越海無數,從未聽聞地是圓的,若真如你所言,那戰船航行時豈不是要滾落到天邊?純屬無稽之談!”
林約聞言也不惱怒,而是震聲道。
“渾天之說,我便給你幾個鐵證,樁樁件件皆可實證。
這第一證,便是船桅之問。
若大地是平的,遠船當越變越小,直至模糊不見,而非船身先隱、桅桿獨存。”
林約迅速在木板上做出示意圖,大聲道。
“看不見船身,是因為船身尚在大地的曲面之下!
如果你不信可遣人駕船遠航,在岸邊豎桿標記,親自驗證。
而你所說的視線遠近之說,更是無稽之談,你可以泰西之望遠鏡,可觀遠處之景。
如若用望遠鏡觀察,待船身消失時,仍能看見桅桿,這難道是視線遠近距離能解釋的?”
朱高煦大腦已經有點過載了,無力反駁。
林約不給他喘息之機,快速在木板作圖。
“大家且看,這便是日、地、月的排布!”林約指尖在木板上劃出太陽、地球、月球的位置,三者連成一條線。
“世人只驚月食之奇,卻不知其背后藏著天地真相,今日我為大家解之。”
此話一出,現場頓時熱鬧起來。
朱高燧大為震撼,拽著鄭和的衣袖低聲驚呼:“月食不是天狗食月嗎?”
鄭和默默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他就一會打仗,會一點航海知識的宦官,哪懂這些。
二樓僻靜單間內,朱棣目光透過窗隙落在樓下木板上,好奇問道。
“道衍,你通天文,這月食成因,你知道嗎?”
姚廣孝身披素色僧袍,雙手合十,眸中略帶驚異。
“陛下,臣所知者,不過《大統歷》推演。
依據交食之法,能算準月食發生的時刻、食分多少,卻從未言及成因。
臣猜測,欽天監諸人,恐怕也只知月食時間,并不知曉成因。”
明朝的《大統歷》,繼承改進自元朝《授時歷》,能夠準確算出月食的日期時間,一般相差不會超過正負一小時。
朱棣眉峰微挑,眼中訝異更甚:“連你都不明其理?
這林約不過一介言官,連天文都有所涉獵,竟有把握能道破此等天機?”
看著下方的講堂,朱棣感嘆不已。
“看來朕先前只當他膽大包天,倒是小覷了他,能解前人未解之惑,這份學識,果然非同尋常。
幸得朕沒有因一時之怒,而錯殺此大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