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時間過去了兩天,日正當空。
通往通道縣的山路上,一支三百多人的隊伍正在緩慢前行。
隊伍里的人,身著桂軍軍服,不少衣服上還帶著干涸血跡和破洞。
那是趙德發從大白山戰場上扒下來的,挑的都是相對完整的。
隊伍前面,兩個人抬著一副擔架。
其中一個,是特戰隊的陸戰,面無表情,腳步沉穩。另一個,就是那龍。
他臉上五官都擠在了一起,汗珠子順著額頭往下淌,但他心里卻莫名地安穩。自從跟了顏仁毅,每次他覺得這波穩了、自己安全了的時候,下一秒就是槍林彈雨。反倒是現在這樣,累得半死,前途未卜,他那顆七上八下的心,反而落回了肚子里。
安全,太安全了。
擔架上躺著個大漢,正是孔武。
趙老摳找的最大號軍裝套在他身上,還是像緊身衣,胸口肌肉把扣子繃得死死的。他閉著眼,似乎在昏睡,只有偶爾顫動的睫毛,顯示他醒著。
那龍腿肚子開始抽筋了,他實在走不動了。他剛張開嘴,想問問能不能歇口氣,前方林子里,突然竄出幾個人影。
一共五個人,穿著土黃色中山裝式樣的軍服,手里端著兩把駁殼槍。
那龍腿一軟,心猛地往上一提!
湘軍!是李覺的兵!真如陳長官所說,遇到了!
“站??!哪部分的?”一個軍官扯著嗓子大喊。
“長……長官……”那龍趕緊擠出笑,弓著腰湊前兩步,顫動嘴唇,“我們……我們是桂軍第二十四師的兵……跟……跟赤匪打了一仗,被打散了,想……想去平等鎮找大部隊?!?/p>
湘軍軍官打量著這支隊伍,一個個面帶菜色,衣衫襤褸,幾乎人人帶傷,沒有一個囫圇個的。
“讓他們等著,不準動!”軍官對手下命令道,轉身跑向了林子,牽出一匹馬,飛身上馬,沿著山路跑了。
沒過多久,山路拐角傳來了腳步聲,接著涌出大批士兵,全是穿著土黃色軍服的湘軍。
黑洞洞的槍口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將那龍他們困在中間。
那龍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珠子亂轉,瞥了一眼孔武,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傷兵,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乾F在把他們賣了,自己是不是就能活命?’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一股寒氣就從他尾巴骨直沖天靈蓋。他猛地打了個哆嗦。不對,不對勁!陳鋒那張笑瞇瞇的臉浮現在他腦海里,他總覺得,要是自己敢亂說話,不等對面的湘軍開槍,自己就會死得不明不白,而且會死得很難看。
只能按陳長官說的辦!他心里哀嚎一聲,把那點小心思摁了下去。
人群分開,幾十個警衛簇擁著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軍官緩緩走了過來。那軍官約莫四十歲,面容清瘦,眼神銳利,正是湘軍第十九師師長,李覺。
李覺勒住馬,居高臨下地掃視著這群敗兵,目光最后落在那龍身上。
“怎么回事?”
那龍忍著頭皮發麻,弓著腰,使勁提起嘴角。“報告長官!我們跟赤匪在大白山那邊打起來了,中了埋伏,被打散了。弟兄們死傷慘重,現在就剩下我們這些人了……”
李覺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他用馬鞭輕輕敲打馬靴,目光掃過,發出一聲輕哼。
覃連芳!鋼七軍?被一群泥腿子打成這個鳥樣,真是把桂系鋼七軍的臉都丟盡了!
他挑了挑眉毛?!俺喾说闹髁δ??去哪里了?”
“跑了,往……往馬堤方向去了!”那龍指著來時的路,咽了口吐沫,將頭又向下壓了壓。
“馬堤?”李覺眉頭一皺,“你們從大白山潰敗,為何不就近去三江或者龍勝縣城休整,反而要跑去平等鎮?”
那龍的冷汗瞬間就把后背浸濕了。他撲通一聲就跪在了泥水里,哭喪著臉,聲音帶上了哭腔。“長官??!我們……我們不敢??!全身上下就剩下條爛命,哪還有膽子往赤匪堆里湊??!看他們往馬堤跑了,我們只想離他們越遠越好!越遠越好啊!”
李覺皺了皺眉,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手帕,掩住口鼻。
另一手用馬鞭挑起那龍的下巴,居高臨下審視著。
“你也配在鋼七軍當兵?白長官要是看見你這副德行,怕是得氣得從南寧沖過來斃了你。”
那龍渾身抖得像篩糠。
李覺皺著眉頭,慢條斯理地將馬鞭掛回馬鞍,漫不經心地解開腰間槍套的牛皮扣。
“咔噠。”
勃朗寧黑洞洞的槍口,頂在了那龍腦門上。
“我不是??!長官饒命!我不是當兵的!”那龍僵在原地,連磕頭都不敢,冷汗順著下頜滴落,“我是龍勝縣警備隊的!就是個帶路的!路熟,來當向導的!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閉嘴!”李覺不耐煩地打斷他,“那你去平等鎮做什么?”
“其實我是去通道縣,去……去投奔我老表!”那龍語速飛快,“通道縣守備隊的隊長,高……高潤發高隊長!他跟我沾親,娶了我妹妹!我……我實在是怕了,只想找個地方混口飯吃,求長官開恩,饒我一條狗命吧!”
高潤發?
李覺目光轉向向導。那向導思索片刻,點了點頭,湊上前低著頭?!伴L官,確有此人。他確實娶了個龍勝的婆姨,現在是縣保安隊的頭兒?!?/p>
李覺眼中殺氣緩緩收斂。
一個本地向導,在兵敗后想去投奔親戚,這個理由,合情合理。
李覺的目光,在那龍臉上刮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擔架上那個昏迷的大個子身上。
李覺收起手槍,對著身后的一個親信警衛,使了一個極其隱晦的眼色。
“滾吧?!彼麚]了揮手,滿臉的瞧不起。
“謝長官!謝長官不殺之恩!”那龍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回身招呼人就要抬擔架。
然而,就在擔架被抬起的瞬間,李覺目光掃過了擔架上。
那人雖然滿臉血污,但這身架……太大了。
寬肩厚背,即便躺著,也能看出那隆起的胸肌將軍裝撐得緊繃。
廣西這窮地方,當兵頓頓吃糙米雜糧,一個個瘦得像猴精。哪來這種像鐵塔一樣的壯漢?
他眼神微微一凝,目光投向了身側的一名貼身警衛。那警衛跟隨李覺多年,僅憑一個眼神便心領神會。
警衛大步上前,扯起嘴角。“這兄弟塊頭不錯啊,傷哪了?我看看!”說著直接伸手抓向孔武頭上的繃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