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陽剛剛開始偏西,撒下的光線慘白,沒有一絲溫度,林間升騰的薄霧更添陰寒。
陳鋒咬著牙,忍著左腿酸脹,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額頭冷汗沿著下頜往下淌。從毛塘到大白山的這十余里山路,讓他們又犧牲了數(shù)十名戰(zhàn)士,好多戰(zhàn)士陳鋒甚至叫不上來名字。
“砰砰!轟轟!”
身后,槍聲和爆炸聲漸漸稀疏,最后歸于沉寂。
不是敵人停了,是留下斷后的傷兵,打光了最后一顆子彈,用身體堵住了追兵的路。
“旅長!到了!是曾政委!”韋彪的聲音帶著顫抖,從前面?zhèn)鱽怼?/p>
陳鋒抬起頭,前方山腳下,曾春鑒正站在壕溝邊上,舉著望遠鏡向他們望。
“快!快走幾步!馬上到了!”
一路狂奔,隊伍沖過最后一道山坳。
一進工事,陳鋒直接坐倒在地,把傷腿架在彈藥箱上,靠著泥墻,劇烈的喘息。戰(zhàn)士們一個個進入壕溝,個個帶傷,人人掛彩,不少人把槍當拐杖,一進來就癱倒在地。
沒有一個人丟下傷員,但還是有人永遠留在了路上。
壕溝挖得邪乎,足有一人多深,人站直了,腦袋還在地面下一尺多。所有挖出來的土,全都堆在了朝著山下追兵的那一側(cè),形成了一道厚實胸墻。而朝著山上這側(cè),卻是平緩的土坡。
李云龍大步迎上來,臉上嬉皮笑臉消失得干干凈凈。他走到陳鋒面前蹲下,從兜里掏出一根煙,塞進陳鋒嘴里,又掏出火柴,“嚓”地一聲劃著,給他點上。
火光映著他那張大臉,眉峰沉壓,眉梢微挑,眼尾繃出一道冷硬弧度,眼白堪堪露半分。
“他娘的,旅長,”他聲音嘶啞,“這幫桂軍就是屬核桃的,欠砸!剩下的事,老子的團包圓了,你就在后頭看戲吧。”
陳鋒猛吸了一口煙,嗆得一陣猛咳。他拍了拍李云龍肩膀,顫抖著兩根手指夾住煙,重重地點了點頭。
“傷員,都抬到后面去!后面有衛(wèi)生員!”曾春鑒聲音沉穩(wěn),“快!跟我來!”
陳鋒被人攙扶著,往山上轉(zhuǎn)移。
山下,謝鼎新騎在馬上,用望鏡看著陳鋒的殘兵狼狽地鉆進山腳的陣地,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還以為你是屬泥鰍的,怎么最終選了絕路。”他放下望鏡,扭頭對剛趕到的顏仁毅和秦廷柱說,“這山路只有一條,易守難攻不假,可也斷了他們的退路。只要我們拿下這道坎,把他們死死摁在山上,不用打,耗也耗死他們!”
顏仁毅的臉卻繃得死緊,眼皮直跳。
“謝團長,不可大意。陳鋒那個人,邪門得很。這路數(shù)看著不對,太明顯了,他不可能犯這種錯。我猜,山上就是個幌子,是他丟出來的餌,主力肯定埋伏在別處,就等我們往上沖,好從兩翼包抄我們!”
秦廷柱連連點頭,摸了摸頭上的紗布。
謝鼎新聽了,心里也犯嘀咕,“來人!派出斥候,把左右兩邊的山林給老子摸清楚!一寸土都別放過!”
就在幾隊斥候散出去,又陸續(xù)回來報告說毫無發(fā)現(xiàn)的時候,覃連芳帶著師部直屬隊到了。他翻身下馬,看都沒看三人,徑直走到一處高地,舉起望鏡。
鏡中,那道壕溝,像一道土黃色的傷疤橫在山腳。
“師座,”謝鼎新湊上來,“小心有詐……”
“有詐?”覃連芳放下望鏡,“不管山上的是主力還是斷后的,只要陳鋒在,就夠了。”
他轉(zhuǎn)過身,沙啞的聲音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哆嗦。
“命令!所有炮火,向前推進!給老子把那道工事削平了!”
命令下去,幾百名炮兵開始忙碌。黑洞洞的炮口被一一架設(shè)起來,底座砸進泥土里,炮手們飛快地調(diào)整著角度和諸元。
十二門三十七毫米平射炮,三十門八十二毫米迫擊炮,一共四十二門炮,炮口齊刷刷地對準了李云龍守衛(wèi)的第一道防線。
“他娘的,這幫龜兒子還真看得起老子!”
李云龍正趴在胸墻后面,用望鏡看著山下的動靜。當他數(shù)清楚炮口的數(shù)量時,口水都快流出來了,隨即又罵了一聲。
“他娘的!快!所有人!進大炮洞!快!”
戰(zhàn)士們立刻行動,一個個鉆進壕溝壁上挖出的防炮洞。
覃連芳舉起手,重重揮下。
“開炮!”
“轟!轟轟轟——!”
四十二門火炮同時怒吼,炮彈帶著尖嘯聲,成片地砸向那道山梁。
第一輪炮彈落地,整個大山都抖了一下。泥土、碎石、樹根殘骸被炸上幾十米高的天空,再混著黑煙和火光砸下來。
李云龍躲在防炮洞里,感覺就像是有人拿著大錘在頭頂猛砸,震得他五臟六腑都錯了位。耳朵里什么都聽不見了,只有持續(xù)不斷的嗡鳴,泥土簌簌地從頭頂往下掉,嗆得人喘不過氣。
炮擊沒有停歇,一輪接著一輪。整個陣地都被濃煙和塵土籠罩。原本棱角分明的陣地,被炸成了一片月球表面,到處都是坑洞和翻起的紅土。
爆炸的火光在陣地前沿瘋狂跳動,彈著點像長了眼睛一樣,死死壓在李云龍陣地的胸墻上。泥土被掀上半空,根本落不下來。
“師座有令!炮火停止前,誰敢退半步,殺無赦!”
桂軍督戰(zhàn)隊在后面架起了機槍。兩個營的桂軍士兵彎著腰,借著硝煙和不斷在敵方炸響的彈幕掩護,像一群灰色的老鼠,死命向山上蠕動。
終于沖到了一百米外,炮火停止了。
一個營長扯著嗓子吼。“沖啊!!”
兩個營的桂軍士兵端著槍,貓著腰,朝著山上發(fā)起了沖鋒。
李云龍被震得七葷八素,滿頭滿臉的土,呸呸地吐著嘴里的泥。
“都給老子出來!準備打!敵人沖上來了!”
戰(zhàn)士們從洞里鉆出來,跟泥猴一樣。他們迅速地跳上臨時墊腳用的土臺階,把槍架在被炸得殘破不全的胸墻上。
桂軍已經(jīng)沖進了一百米內(nèi)。
“打!”李云龍扯著嗓子大吼。
“噠噠噠噠!”
“砰!砰砰!”
藏在陣地上的十幾挺捷克式輕機槍和上百支步槍同時開了火。子彈像一道道無形的鞭子,抽進了沖鋒的人群里。沖在最前面的桂軍士兵,身上爆出血花,一頭栽倒。
后面的桂軍老兵聽見槍響的瞬間,猛地側(cè)滾,手中的步槍順勢架在土堆上就還擊。
但李云龍布置的是倒三角交叉火力,根本沒有死角。幾名試圖架起輕機槍掩護的桂軍射手,剛探出頭就被打爆了腦袋。
“散開!散開!別扎堆!”桂軍營長嘶吼著,但在密集的金屬風暴下,這些精銳的山地兵也被壓得抬不起頭,只能絕望地看著身邊的戰(zhàn)友被子彈撕碎。
一波沖鋒,被打退了。山坡上留下了一百多具尸體。
覃連芳在望鏡里看著這一切,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依托工事死守?這就是你的底牌嗎?”他摘下手套,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望遠鏡的鏡片。“傳令,繼續(xù)炮擊,不必節(jié)約彈藥。我要讓山上連一只螞蟻都留不下。”
炮兵們再次開始忙碌。
李云龍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放下望遠鏡。“他娘的,沒完了是吧?”沖著傳令兵擠了擠眼,扯著破鑼嗓子大喊,聲音大得恨不得讓山下都聽見。
“頂不住啦!同志們!這炮太猛了!快跑啊!往山頂撤!保命要緊!!”
喊完,他還不忘踹了一腳旁邊愣神的戰(zhàn)士。“愣著干啥!把那挺壞了的捷克式扔了!保命要緊!”
戰(zhàn)士們立刻行動,一個個戲精上身。有的扔掉水壺,有的丟下破棉絮,甚至有人故意在戰(zhàn)壕邊上連滾帶爬,沿著山坡,亂七八糟地向山頂方向轉(zhuǎn)移。
山下的桂軍指揮官正準備組織第二次進攻,一名軍官突然指著山上,驚愕地喊道:
“師座,快看!他們……他們在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