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勝縣城,營地校場。
日頭剛過晌午,三千多號人昂首挺胸,十天休整,把所有人精氣神都養(yǎng)回來了。
隊伍最前頭,那門法國施耐德M1919式75毫米山炮,炮口被擦得锃亮。
老蔫兒帶著特戰(zhàn)分隊五十個隊員,從山里鉆了出來。他們剛剛完成對周邊山區(qū)的最后一次清剿,無聲無息歸了隊。
陳鋒踩著木箱搭的臺子,環(huán)視一圈。
底下,李云龍、丁偉、孔捷三個團長站得筆直。趙德發(fā)、韋彪、徐震這些營連長,一個個挺著胸膛。戰(zhàn)士們把腰桿挺得筆直,眼睛死死盯著陳鋒,只等陳鋒一聲令下。
“同志們!”陳鋒扯著嗓子喊,傳遍整個校場。
“十天前,咱們剛到龍勝的時候,是個什么光景?一群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叫花子!連口熱乎的都吃不上!”
臺下響起一陣低低的哄笑,沒錯,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是死路一條。
“現(xiàn)在,咱們吃了肉,喝了酒,傷員的傷也好了七七八八。”陳鋒提高了音量,“可敵人的援軍到了,家伙什都拉過來了,黑壓壓一片,想把咱們一口吞了。”
“等著挨打,那是傻卵!老子不喜歡挨打,老子喜歡打人!”陳鋒咧嘴一笑,牙齒很白,“所以,我決定主動出去,扳他一局!有沒有膽子,跟我走這一遭!”
“有!”
“干他娘的!”
“旅長去哪俺去哪!”
吼聲震天,士兵們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眼放綠光。這十幾天,陳鋒帶著他們打勝仗,吃飽飯,發(fā)大洋。這個年輕的旅長,已經(jīng)變成了他們心里不敗的神話。他說什么,他們就信什么。
陳鋒跳下臺子,走到曾春鑒和孔捷面前。
“老曾,老孔,龍勝就交給你們倆了。”他壓低聲音,“城里頭,桂軍留下的探子肯定不少,今天開了城門,混進來的耗子更多。”
“你放心。”曾春鑒扶了扶眼鏡,勾了勾唇角,“我曾春鑒也不是吃素的。”
“出發(fā)!”
隨著軍號聲,獨立旅主力開拔。隊伍浩浩蕩蕩地涌出龍勝東門,直奔馬堤方向而去。一個身影在他們走后不久,也轉身離去。
剛出城五里,在一處山坳里,陳鋒勒住了馬。
“李云龍!”
“到!”
“你帶你的一團,從這兒,上觀音坐蓮山,給老子趴好了!”陳鋒用馬鞭指著北邊的山峰,“兩個鐘頭!兩個鐘頭后,大張旗鼓地回城!記住,動靜鬧得越大越好,要讓全城的人都看到,你們回來了!”
李云龍頭一歪,齜著牙。“旅長!你這就好比把一塊肥肉扔進狗嘴里,又硬生生從嗓子眼里摳出來!這也太缺德了!”
“執(zhí)行命令!”陳鋒瞪了他一眼。
“好事兒又沒老子的份!下次主攻必須是我的!”
李云龍把帽子摘下來狠狠往腿上一撣,沖著地啐了一口唾沫,帶著部隊上了山。
陳鋒帶著剩下的大部隊,繼續(xù)向東。老蔫兒帶著特戰(zhàn)分隊散入兩翼的山林,沒過多久,遠處就傳來幾聲零星卻清脆的槍響。那是他們在拔除桂軍潛伏的特務。
隨著槍聲響起又沉寂,那些藏在暗處盯著大部隊的眼睛,再也不敢靠近了。
月至當空,大軍一路急行,眼看再有二十里就要到馬堤桂軍駐地,陳鋒卻馬鞭一指北邊。
“全軍轉向!上大白山!”
命令一下,隊伍里一陣騷動。一個老兵湊到班長身邊,壓著嗓子。“班長,旅長這是要干啥?敵營在那邊啊。”
班長瞪了他一眼。“執(zhí)行命令!”
丁偉摩挲著下巴,指揮部隊轉向。
到了大白山山坡,陳鋒下令原地休息,埋鍋造飯。
吃飽喝足后,陳鋒把丁偉叫到一邊,指著地圖。“老丁,你帶二團,還有炮兵營,就在這兒,挖戰(zhàn)壕!把工事修好了,把炮都藏好了!等著我的命令。”
陳鋒又看向唐韶華:“華少,敢不敢跟我去灣田屯,把炮架到敵人眼皮子底下?”
唐韶華冷哼一聲,抬了抬眉毛。“哼!只要你給我當墊背的,我敢架到敵營里去。”
“哈哈!放心,我一定死你前面!再休息一會,咱們就出發(fā)!”陳鋒摸了摸眉毛。
他便帶著剩下部隊又休整了2個小時,三十多匹川馬馱著拆解完的施耐德山炮,折向了灣田屯。如果說大白山是馬堤的眉毛,那灣田屯就是馬堤的眼珠子。
一個補充團老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娘的,好像回到了湘江,腿都快跑斷了!”
......
五個小時前,馬堤渡江營中。
中軍帳內燈火通明,覃連芳正親自給19師55團團長黎世穀斟茶。
“黎團長,一路辛苦了!”覃連芳臉上帶著笑,“這次多虧周副軍長派你仗義來援。湘軍李覺師長那里傳來的消息,這個陳鋒,是個泥鰍,滑不溜手,讓我們千萬小心。所以,我只能厚顏了!等打完這仗,我好好給你接風洗塵!”
黎世穀端起茶杯,“覃師座太客氣了。軍人天職,剿匪本是分內之事。”
話音剛落,一個身影踉蹌著沖進大帳,正是桂軍特務營的黃三。
“報……報告師座!”黃三喘著粗氣,“陳鋒主力下午從龍勝傾巢而出,正向我部殺來!!”
“哦?”覃連芳眉毛一挑,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好!我還想著明天才去會會他,他自己倒送上門來了!”
他看了一眼黎世穀:“黎團長,辛苦了!”
黎世穀點了點頭,起身離去。
覃連芳又把目光投向一旁的民團團長秦廷柱,皺了一下眉頭,輕點太陽穴。“來人!去把顏仁毅給我叫來!”
很快,顏仁毅被帶了進來。
“毅之啊,”覃連芳啜了口茶,“我給你一個雪恥的機會。你和秦團長共同指揮民團作戰(zhàn),要是再出紕漏,就自己到后山找棵歪脖子樹吧!”
“謝師座!”顏仁毅雙腳一并,咬著牙敬了個禮,轉身就走。
整個營地都動了起來,炮兵揭開炮衣,步兵檢查彈藥,軍官呵斥聲此起彼伏。
可還沒等大軍集結完畢,又一個特務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
“師座!師座!”那特務撲倒在地,“陳鋒的大部隊……又回龍勝了!”
覃連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回頭,盯著黃三。“嗯?怎么回事?”
黃三額角冷汗“唰”地就下來了,“師座!我親眼所見,千真萬確啊!他們大軍出城,我抄近道騎馬回來的,路上……路上確實沒看到他們折返啊!”
后來的那個特務也硬著頭皮。“俺也看得真真的,一支大部隊,旗幟招展,全是火把,在天剛黑的時候進了龍勝東門!”
覃連芳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盯著地圖,手指在龍勝和馬堤之間來回移動。
“一會兒出城,一會兒回城,”覃連芳手中的紅藍鉛筆在‘龍勝’與‘馬堤’之間懸停許久,最終劃出一道虛線。
他突然笑了,筆尖重重敲擊在地圖上。“故弄玄虛!想用這種進進退退的把戲,故布疑兵?哼!這分明是想誘我夜戰(zhàn),利用地形優(yōu)勢設伏。哼,我偏不上當,待天明重炮一轟,一切陰謀都是笑話。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