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龍勝暮沉。
曾春鑒放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氣。
面前紙上,是他剛寫完的政治課教綱,字跡剛勁。
他對這支成分復(fù)雜的隊(duì)伍有自己的想法,紅軍骨血,軍閥皮肉,土匪野性,必須用夠硬的思想給串起來,不然稍經(jīng)風(fēng)浪就散了。
他給第一課擬了個題目。“中央蘇區(qū)雖喪失,但紅軍主力尚存,革命必將發(fā)展”。
光靠陳鋒那種發(fā)錢、許諾的軍閥手段,凝聚不了一支真正的革命隊(duì)伍。必須要有思想,要有信仰。
他捶了捶后腰,拿起搪瓷缸子,剛湊到嘴邊,門簾“嘩啦”一聲被猛地掀開。
一個傳令兵臉膛通紅,上氣不接下氣地沖了進(jìn)來。
“政……政委!不好了!”
曾春鑒手一頓,杯子里的水晃了晃。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氣。“怎么?有敵人來襲?”
“不是!”戰(zhàn)士扶著門框,大口喘著氣,“您不是讓我去請旅長他們,說晚上要開個小會嗎?我哪都找了!……旅長……旅長不見了!”
“不見了?”曾春鑒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人呢?你去三寨客棧了嗎?我記得陳鋒說帶在三寨客棧吃飯!”
這事他是知道的。下午陳鋒派人來請他,說打了勝仗,湊一起喝兩杯。曾春鑒當(dāng)時正琢磨著教綱,便推辭了,只讓陳鋒他們別喝多了誤事。
“我……我去的時候,客棧里早就沒人了!”戰(zhàn)士平復(fù)了一下呼吸,“老板說,他們下午兩點(diǎn)多就走了!”
“什么?”曾春鑒掏出懷表,表蓋“啪”地彈開。
時針,已經(jīng)快指到五了。
兩個多鐘頭,人去哪了?
“知道他們往哪兒去了嗎?”曾春鑒一邊問,一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老板說……只聽他們?nèi)氯轮边吶チ恕!?/p>
曾春鑒帶著幾個警衛(wèi)員快步走出營房,暮色漸濃,風(fēng)里帶著寒意。
可他就是覺得眼皮直跳。
曾春鑒一路疾行,沿途戰(zhàn)士見政委臉色鐵青,紛紛噤聲立正。他逢人便問,飯局陣容終于在幾個戰(zhàn)士口中湊齊了。陳鋒、韋彪、徐震,還有唐韶華,外加一個老蔫兒。
李云龍沒去,那家伙正抱著他那挺寶貝圣·艾蒂安重機(jī)槍,躲在營帳里擦得油光锃亮。孔捷和丁偉也沒去,兩人正為龍勝的城防頭疼,還在調(diào)整哨位布防。
知道了是這五個人在一起,曾春鑒心里稍安。韋彪是地頭蛇,老蔫兒槍法準(zhǔn),唐韶華雖然矯情但腦子好使,徐震……徐震老實(shí)。
可這五個人湊一起,到底干啥去了?
一路打聽,很快就有人說看到他們往彈藥庫方向去了。曾春鑒心里咯噔一下,腳下步子更快了。
剛到彈藥庫門口,就聽見趙德發(fā)嚷嚷。
“……莫搞了!莫搞了!牛肉罐頭說批就批了!還要試炮?試炮需要二十發(fā)炮彈嗎?敗家玩意!”
一個搬東西的小戰(zhàn)士忍不住嘟囔:“那炮不是旅長他們剛繳的嗎……”
趙老摳眼一瞪,唾沫星子噴了過去。“胳膊肘往外拐!繳了就是旅里的!是大家的!不是他陳鋒一個人的!”
曾春鑒掀開簾子走了進(jìn)去。“試炮?”
趙老摳一見曾春鑒,找到了主心骨,上來就告狀。“政委你可來了!旅長下午帶著唐韶華他們,一身酒氣就來了,非說要去試炮,扛了一門迫擊炮和二十發(fā)炮彈走了!”
曾春鑒心里一沉,眉頭緊鎖。“跑哪里試去了?怎么沒有聽到炮聲?”
趙德發(fā)也是一愣,撓了撓頭:“對啊,跑哪兒試去了?按理說,這動靜,半個龍勝都該聽見了啊。”
曾春鑒看他也是一臉懵,心里那股不祥的預(yù)感越來越重。
他不再多問,轉(zhuǎn)身直奔北門。
到了城門口,周大柱正帶著人巡邏,看見曾春鑒,趕緊敬了個禮。
“看見旅長他們沒有?”
周大柱指了指城外。“看見了啊,下午五個人騎了八匹馬。旅長說,帶徐營長出去練練膽,找個遠(yuǎn)點(diǎn)的地方打幾炮,免得嚇著鎮(zhèn)里的老百姓。”
曾春鑒眉峰順著眼角飛快地蹙起,眉心擰成一道深溝,臉頰肌肉緊繃。“遠(yuǎn)到咱們一點(diǎn)都聽不見?”
周大柱這才反應(yīng)過來,一拍大腿:“是啊!怎么沒聽見炮響呢?”
“他們往哪邊走了?”
“出門……往東拐了。”
“騎兵營集合!”曾春鑒額角的青筋隨著說話節(jié)奏突突直跳。“快!”
……
同一片暮色下,龍勝東北方四十多公里外的一處山崗上。
徐震牙齒把下嘴唇咬出了一圈白印,他死死拽著陳鋒袖子,聲音帶著顫。
“旅長……我的親旅長……咱們回去吧!這……這下面可都是桂軍的營地啊!”
山崗下,潯江拐了個彎,一片開闊地上扎著密密麻麻的營帳。
天色暗下來,火把一根根點(diǎn)亮,馬燈光暈連成一片。那是桂軍民團(tuán)馬堤駐地。
陳鋒盤腿坐在枯草堆上,抓了一把炒花生,正和韋彪、唐韶華幾人就著一瓶燒刀子,對著嘴輪流吹。
下午在三寨客棧,酒過三巡,陳鋒酒氣上頭,又開始吹噓“馬踏東京”的宏愿。說到興起,覺得光說不過癮,一眼瞅見樓下溜達(dá)的老蔫兒,當(dāng)即把他喊了上來,讓他去叫人。
結(jié)果老蔫兒嘴笨,只把徐震給叫來了。
人一多,酒喝得更快。唐韶華不知怎么就跟徐震杠上了,一口一個“徐軟蛋”,說他這輩子也就敢在自己人面前橫。陳鋒幫徐震叫屈,說徐震的膽子練幾次就大了。徐震哪敢反駁,一個勁點(diǎn)頭。“中,中,旅長說得對。俺就是膽兒小,得多練!”
結(jié)果陳鋒借著酒勁,一拍桌子:“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去練!咱們?nèi)橙搜燮ぷ拥紫赂伤麕着冢驮蹅儙讉€,敢不敢!”
韋彪第一個叫好,唐韶華挑釁地看著徐震,連第一次喝酒上臉的老蔫兒,都在眾人起哄架秧子下,迷迷糊糊地跟著去彈藥庫領(lǐng)了家伙。
“嬲你媽媽別!怕啥!”陳鋒抹了把嘴,滿嘴酒氣,“天還沒黑透呢!今天就是專門帶你來練膽的!來,喝!喝了就不怕了!”
徐震看著黑乎乎的瓶口,又看了看山下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火光,臉上神色變幻,最后心一橫,牙一咬,抓過酒瓶,“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
辛辣酒液讓他的脖子迅速染紅。
“哈哈!這才像個樣!”陳鋒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背,站了起來,指著山下軍營。
“來!華少,老蔫兒,韋瘋狗,還有你,徐大個!咱們一人選一個目標(biāo)!”
他解開褲腰帶,渙散的眼神驟然聚焦,迎風(fēng)站著,一股水線劃破夜空。
“誰尿得遠(yuǎn),就先打誰選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