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目光隨著木桿,匯聚到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地方。
“就在這里!”
木桿重重頓在一個地名上。
“十二盤。”曾春鑒摸著下巴,低聲沉吟。
“離龍勝不過十來里地,全是連綿山坡,一條官道在山間“之”字形盤繞,足有十二個大彎,號稱二十六拐。”陳鋒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曲折的線,“顏仁毅想出其不意,打咱們一個措手不及,就不會走那條能把人繞吐的盤山路,而是會從山坡底下直插過來。路程能縮短一半。”
他抬起頭,“所以,我決定,在這三個最適合抄近道的山坡上,埋伏下咱們的人,形成三面交叉的火力網。”
“這一次,把全旅輕重機槍都帶上! !咱們給顏團長,辦一場盛大的歡迎會!”
“徐震,唐韶華,你們留守龍勝,看好家。城門給我關死了,天塌下來也別開!“
“是!”徐震一個激靈站了起來。唐韶華摳著手指頭,微微抬了抬了眼角。
“韋彪,”陳鋒看向他,“你胳膊上有傷,就別去了,跟徐震他們一起……”
“丟那媽!”韋彪噌地站了起來,右手就要去扯左臂上的繃帶,“這點小傷算個卵!老子還能劈友仔!”
陳鋒一把按住他,看著他的眼睛,嘆了口氣。
“你這樣,搞得我也沒辦法偷懶了。”他松開手,拍了拍韋彪的肩膀,“行,一起去。你跟著我,咱倆傷號湊一堆。說好了,不準給老子瞎沖。”
韋彪臉上橫肉瞬間舒展開,咧開嘴。“好!保證不沖!”
隨著眾人的魚貫而出,整個營地高速運轉起來。
戰士們扛著槍,背著彈藥箱,消失在觀音坐蓮山林間,悄無聲息地滑向十二盤。
李云龍占了左側最高的山頭,居高臨下;
丁偉選了右側坡度最緩,最可能成為敵軍主攻方向的山頭;
孔捷帶著趙德發和主力,占據了正中間,位置最好,視野最開闊的山頭。
韋彪和陳鋒帶領山營戰士,輕裝簡行。藏在了最后方,也是最靠近鏡村方向的第四座小山上。
趙德發的重機槍火力被平均分配給了前三個山頭,他自己則跟著孔捷,親自坐鎮中間山頭的馬克沁陣地。
按照陳鋒的命令,只有他那邊發了信號,所有人才準開火。
夜色深沉,山風吹過,帶著草木腥氣。士兵們迅速挖好簡易工事,架好機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山下的必經之路。
一切準備就緒,十二盤又恢復了寂靜。
馬六靠在重機槍陣地沙袋后面,臉還紅撲撲的,一身酒氣。他興奮地咧開上衣兩個扣子,對著清冷的月亮哈出一口白氣。
“老摳,”他捅了捅旁邊揣著手,縮著脖子的趙德發,“我他娘的好久沒喝過酒了,也他娘的好久沒這么高興過。你知道不?今天那張紙條……陳旅長那張寫著大蒜素方子的紙條,能救咱們多少紅軍戰士的命?說成千上萬,都說少了!”
趙德發吸了吸鼻子,沒好氣地從鼻孔里哼了一聲。“你不是看不上他的軍閥做派嗎?咋地,這會兒又改口說他好了?”
“嘿!”馬六一巴掌拍在沙袋上,“我是看不上那些**老爺的做派!可這幾場仗我都看在眼里了!這是個會打仗的,能帶著同志們活命、打勝仗!這點,我馬六服!”
趙德發沉默地把手揣得更深了。過了一會兒,他也學著馬六的樣子,靠在沙袋上,望著天上的月亮。
“從湘江撤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很低,嘴角不住地抖動,“身邊……就剩下一幫半大娃娃了。指戰員,老兵,都拼光了。就我一個炊事班伙夫,帶著他們。”
“那時候,我怕啊……”趙德發鼻音越來越重,“缺衣少食,彈盡糧絕,后頭是追兵。我怕走不出這包圍圈,把那些娃娃兵都坑死在這里。幾個傷員,傷口一天比一天爛得厲害,沒藥,啥都沒有。有好幾個晚上,我一個人躲起來,拿著我那把切菜刀,對著自個兒的大腿比劃……我想著,割兩片肉下來,給他們熬點湯,好歹有點油水……”
“可我不敢啊……”
“就剩下我一個伙夫帶隊了……我不敢……我怕啊……六十條人命,都扛在我肩膀上,壓得我……快喘不過氣了……”
馬六聽著那壓抑的顫音,猛地回頭,月光下,這個平時一文錢都要掰成兩半花的“趙老摳”,早已淚流滿面。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么安慰的話。
“全體戒備!”
孔捷壓低嗓子命令,傳了過來。
所有人瞬間噤聲,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山下。
果然,在遠處山路上,一條由火把組成的長蛇,正蜿蜒著,朝著這邊快速移動。
......
夜色深沉,寒氣刺骨。
長蛇最前端。
顏仁毅騎在馬上,走在最前方。他看著前方十二盤起伏的地形,眉頭皺了皺。
“命令部隊,不要走盤山道!從山坡下直插過去!抓緊時間通過!”
士兵們接到命令,開始離開道路,深一腳淺一腳地翻過緩坡前進。
一段坡,一段路。
那龍和路上陸續收攏的幾十個警備隊殘兵,也混在隊伍中間。
他沒來由地打了個哆嗦,緊張地四下看了看,黑暗的山林像巨獸的嘴。
“快!走快幾步!跟上顏長官!”他低聲催促。
“那隊長,咱們剛丟了龍勝,這會兒湊上去,不是讓顏長官心煩嗎?”旁邊一個警備隊員小聲問。
“你懂個屁!”那龍抹了一把汗,“少廢話!我他娘的總覺得,今晚上顏長官可能要挨頓毒打!但老子又覺得,跟在他身邊才最安全!真要打起來留活口,也得先留官大的吧?”
后面幾個隊員聽得一愣,隨即恍然大悟,一個個悶著頭,馬上加快腳步,拼命往前擠。
夜風越來越冷。
顏仁毅帶著隊伍前鋒,已經走過了三座距離最近的山坡。
他回頭看了看,隊伍尾巴,炮兵連,已經走到第四座山坡山腳下了,他忍不住哈哈一笑。
“團座,您笑什么?”副官湊上來問。
顏仁毅揚了揚馬鞭。“我笑這伙赤匪,還是嫩了點!”他指了指周圍山坡,“也就是欺負這幫赤匪是群驚弓之鳥。換做是我守龍勝,在這三座山坡上隨便安排三組火力點,神仙來了也得脫層皮。”
他的話音剛落。
“咻——咻——”
呼嘯聲撕裂夜空,兩顆紅色信號彈拖著尾焰,從第四座山上沖上天空。
顏仁毅笑容瞬間凝固,血色瞬間從臉上褪下!
“敵——”
他剛張開嘴,想喊出那個字。
“噠噠噠噠噠!!!”
“突突突突突突!!!”
“咚咚咚咚咚!!!”
機槍咆哮的聲音,從他剛剛還斷言“沒人”的三座山坡上,同時炸響!
近百挺輕重機槍噴出的火舌,在瞬間織成了一張巨大而密集的死亡之網,從三個方向,朝著山下那條毫無防備的火把長蛇,兜頭蓋臉地罩了下來!
顏仁毅那個“襲”字,被徹底淹沒在了這片鋼鐵風暴的轟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