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魚肚白,晨光戳破薄霧,給古嶺頭這片血肉磨坊鍍上了一層灰白色。
喊殺聲已經稀疏,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喘息和呻吟。
山谷里,到處都是糾纏在一起的尸體。桂軍深藍灰色軍服和何健剛從中央軍獲得的土黃色軍服,本應涇渭分明,此時卻難分彼此。
雙方像兩條斗紅了眼的瘋狗,互相咬死了對方,自己也流干了血??諝饫飶浡鯚煛?/p>
戰斗還在零星繼續。雙方能站著的人,加起來怕是不到三千。彈藥基本打空,全憑一股血氣和仇恨支撐著。
他們沒有注意到,山谷周圍的山脊線上,出現了一片蠕動的黑影。
黑影們動作安靜而迅速,只有鐵鍬挖進土里的悶響,麻袋拖動的沙沙聲,還有重物落在地上的沉重“咚”聲。
丁偉、孔捷、李云龍各自帶著部隊,悄無聲息地占據了所有的制高點。曾春鑒舉著望遠鏡,看著山谷里的慘狀,用力攥緊了望遠鏡。他打了上百仗,頭一次見到仗還能這么打。
“老陳這手……驅虎吞狼,太狠了。”曾春鑒聲音有些干澀。
丁偉在他身邊,拍了拍一支剛剛架好的捷克式機槍,槍管在晨光下泛著幽光?!耙牢铱?,這才叫戰爭。是最高明的指揮方式?!?/p>
另一處陣地上,唐韶華臉色比往常更白,正指揮著手下架設那八門八二迫擊炮。他的手指修長干凈,一絲不茍地擦拭著德制炮隊鏡,仿佛在擦拭他的小提琴。徐震就跟個影子一樣戳在他旁邊,兩只眼睛死死盯著唐韶華的動作,手里攥著駁殼槍,手心全是汗。
徐震看著山下那片尸山血海,腿肚子又開始轉筋,是激動的。‘乖乖,不費一兵一卒,就看著敵人自己把自己打殘了。跟著陳長官,不用拿命去填,這仗打得……中!真中!’
唐韶華感覺到了徐震的目光,心里一陣煩惡。他知道自己沒得選,這條賊船,他跟著越行越遠了。陳鋒的手段,一次比一次讓他心驚。他甚至開始懷疑,陳鋒真能帶這些人逃出生天。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他唐韶華怎么了?
“唐營長,”徐震憨聲憨氣地開口,指著山下,“陳長官的命令,等包圍圈設好了,往兩邊人堆中間來一發。”
“知道了。”唐韶華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
桂軍殘兵的退路上,十幾輛板車被迅速推了出來,車上的沙袋被掀下,轉眼間就構筑起一個簡易的重機槍陣地,四挺馬克沁瞬間就被支了起來。
所有陣地準備就緒, 一聲尖銳的呼嘯從天而降。
“咻——轟??!”
一發迫擊炮彈,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兩軍尸體堆積,最密集區域的中央空地上。巨大的爆炸掀起一陣混著泥土和碎肉的血雨,氣浪把周圍的人都掀翻在地。
這一炮,徹底讓戰場安靜了。
這時,李云龍憋不住了。他從陣地后面探出個腦袋,清了清嗓子,用盡全身力氣,扯著他那大別山味的嗓門吼道:
“哎~~!下邊的弟兄們!別打了!!”
這一嗓子如同平地起驚雷,讓所有人猛地抬頭。
李云龍更來勁了,叉著腰繼續吼:“他娘的,打了一晚上,不嫌累得慌?!聽我的,把槍放下,咱們好好坐下嘮嘮!”
湘軍士兵茫然地張望,桂軍那邊也愣住了。
順著聲音看去,只見山頭上人影綽綽,軍裝……是中央軍軍服的土黃色!
“援軍!是援軍到了!”黃明軒身邊的一個親兵驚喜地大叫起來。
殘存的湘軍士兵聽到這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爆發出劫后余生的歡呼。黃明軒也是心頭一松,整個人差點癱倒在地。他贏了!雖然慘,但總算把這幫廣西猴子給耗死了!
‘嗯?不對,來的方向不對!’黃明軒這口氣還沒吐出去,心中就警鈴大做?!?/p>
像是印證黃明軒的擔憂,東南邊的路上,馬蹄聲響起。
一隊騎兵不緊不慢地出現,為首一人,騎著川馬,身上穿著**軍官呢子大衣,手里拿著一根馬鞭。
一張白凈清秀的臉,帶著些許書卷氣,但眉宇間盤桓著一股子戾氣,讓所有看到他的人都心頭一寒。
黃明軒的心咯噔一下!陳鋒!
他看看山頭上那些“援軍”,再看看那個以勝利者姿態出現的陳鋒,一個恐怖到讓他無法呼吸的念頭涌了上來。
打了一晚上,打得尸橫遍野,血流成河……結果,是跟桂軍一起,在給這個叛徒當猴耍?
“黃旅長,一夜鏖戰,辛苦了?!标愪h用馬鞭敲了敲靴子,好整以暇。
“陳鋒!你個狗娘養的雜種!都是你搞的鬼!”黃明軒脖子上的青筋暴跳?!澳悴坏煤盟?!師座的大軍馬上就到!必然把你們碎尸萬段!”
他身邊的湘軍士兵們也終于反應過來了。他們看著周圍山坡上那些穿著“自己人”軍服,卻用槍指著自己的部隊,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被愚弄的崩潰感瞬間擊垮了他們。
“是叛軍……我們被叛軍包圍了……”
“打了一晚上……我們打的是友軍?”
“完了……全完了……”
不知是誰第一個扔掉了手里的漢陽造,緊接著,“哐當、哐當”的聲音此起彼伏,幸存的湘軍士兵像被抽掉了魂,紛紛丟下武器,癱坐在地上。
“都把槍給我舉起來,援軍很快就到!”黃明軒跳著腳。
“呵呵!黃旅長說的不會是汪富貴他們那幾個人吧!他們永遠也到不了全縣了!”陳鋒背后,正有一輪太陽升起,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黃明軒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叫囂戛然而止。
桂軍里,那個獨眼龍團長也看到了這一幕。他聽著黃明軒那邊傳來的混亂,再看看包圍了整個山谷的軍隊,和黃明軒那歇斯底里的樣子,瞬間什么都明白了。
被人當槍使了。
黑吃黑?不,這是黃雀在后!他們兩只傻狗,斗得你死我活,只是為了給人上道菜。
他想起了出發前白長官的叮囑,想起了這一晚死去的幾千個廣西弟兄。一股巨大的羞恥和絕望淹沒了他。他怎么回去交代?他還有臉回去嗎?
獨眼龍團長慘笑一聲,默默地從腰間拔出駁殼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砰!”
槍聲在寂靜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桂軍殘部眼睜睜看著他們的最高指揮官倒在血泊里,最后一點戰意也隨之煙消云散。
他們最高的主官,就這么死了。現在他們這里官最大的,竟然成了那個地方民團的團長。
民團團長臉色陰晴不定,他的目光在黃明軒和陳鋒身上來回掃視。
黃明軒的人也徹底垮了。一個親信連長爬到他身邊,哭著說:“旅長,投降吧……弟兄們真的扛不住了……都打不動了……”
“叛徒!你們這幫叛徒!”黃明軒一腳踹開他,跌坐在地,眼神渙散,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完了……全完了……何總座不會放過你們的……”
殘存的士兵們,一個個眼神麻木,連續的急行軍,一夜的血戰,希望的出現和破滅……所有人的精神和**都到了極限。
陳鋒揚起馬鞭,冷冷掃視了一圈殘兵。
沉默讓每個人的神經都緊繃了起來。
忽然,桂軍人堆里竄出一個深藍色身影,聲音嘶啞低沉。
“這位長官,別開槍!我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