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春鑒走在隊伍中間,身邊是丁偉。他也換了一套干凈的**軍裝,比他原來那套棉絮都飛了的紅軍軍裝暖和不少。他那半截金絲眼鏡后的目光,掃過這支奇怪的隊伍。
隊伍里的人,成分太雜了。
最前面開路的,是孔捷打頭的一幫紅軍老兵,一個個精神頭十足,憋著一股勁兒。隊伍中間,是徐震和他手下那些蔫頭耷腦的河南兵,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后面坐在螺馬車上的人,眼神里全是羨慕。
炮兵營長唐韶華被李云龍半摟著,正唾沫橫飛地吹噓他那挺法國重機槍打穿甲彈有多厲害,唐韶華一臉嫌棄,一個勁兒地推搡著李云龍,想讓他離遠點。
伙夫出身的趙德發,現在是重火器連連長,正帶著人一遍遍看那四挺馬克沁的苫布苫沒苫好,嘴里念叨著什么“細仔要愛護”之類的客家話,寶貝得跟自己的命根子一樣。
更讓曾春鑒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整個隊伍的士氣高得嚇人。沒有身陷絕地的頹喪,反而像是一群剛搶了過年物資的土匪,興高采烈。
“丁同志,”曾春鑒終于忍不住開口,“陳團長……他平時帶兵,都是這么……不拘一格?”
丁偉笑了笑,“老曾,你得習慣。在老陳手底下,你不能用常理去想事。他那腦子,跟咱們不一樣。你看他讓把咱們大部隊往石塘鎮方向的山上帶,自己卻帶著騎兵跑沒影了,肯定又憋著什么壞水呢。”
隊伍后方,謝寶財正黑著臉給一個崴了腳的戰士正骨,疼得那戰士齜牙咧嘴。“莫亂動!走個路都走不穩當!浪費老子精力!”他罵罵咧咧,手上的力道卻放輕了些,等骨頭“咔噠”一聲復位,又粗手粗腳地用布條綁好。“滾蛋!再出問題老子把你腿鋸了!”
那戰士嘿嘿一笑,瘸著腿跟上了隊伍。謝寶財看著他背影,啐了一口,從懷里掏出個小本子,用鉛筆疙瘩在上面劃拉著什么。曾春鑒知道,那上面記的,都是藥品和紗布的耗用。這個謝屠夫,嘴上罵得兇,心里比誰都在乎這些兵的命。
這到底是一支什么樣的隊伍?曾春鑒想不出來如何形容。但他知道,這支隊伍能打勝仗,能讓同志們吃飽飯。這就夠了。
……
與此同時,永安縣方向的一處山坡上。
陳鋒正帶著三百多會騎馬的老兵在這里守株待兔。他舉起望遠鏡,看向遠方。
“團長,我們還得在這待多久啊!”一個原補充團老兵低聲問。
陳鋒放下望遠鏡,“快了。耐心點!”
他向隊伍里一個年輕戰士招手。
“老蔫兒。”
“到……到!”王金生兩腿夾緊馬腹,臉漲得通紅。
“你帶一百個人,往西邊去,兜個圈子,去迎迎桂軍那幫朋友。”陳鋒指著地圖,“還記得剛才我安排旗手的那幾個山頭嗎。注意觀察,他們揮旗了,就是我這邊也咬上鉤了,你們就可以把人往回帶了。”
“記 ..記得!”王金生一挺胸脯。
“還有,”陳鋒補充道,“記住,沒見到信號就撤退去找大部隊。見到信號了就去騷擾他們,不要跟他們死磕。打了就跑,把他們往古嶺頭引。”
“中!”王金生用力點頭,帶著一百名騎兵,消失在山林里。
坑已經挖好,就等兔子自己跳進來了。
下午三點,日頭偏西。
南邊山頭的樹梢上,一面紅旗被迅速搖了三下。這是最前沿的觀察哨發來的信號。
敵人來了!
陳鋒立刻下令,依次傳遞信號。
不多時,東邊四十里外,一直盯著山頂樹梢的王金生看到了信號。他一躍而起,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同....同志們,干活了!”
他帶著一百騎,撲向早已被他盯上的桂軍隊伍。
“砰砰砰!”
一陣密集的槍聲在桂軍隊伍側翼炸響,最前面的幾個桂軍士兵應聲倒地。
“有埋伏!”桂軍的團長大吼。
然而,沒等他們組織起反擊,那一百騎兵已經調轉馬頭,跑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串囂張的馬蹄印和幾個還在哀嚎的傷員。
“他媽的!!”桂軍團長氣得七竅生煙,“前面民團給老子追上去!老子要扒了他們的皮!”
民團團長臉色變幻,最終還是一咬牙聽了令。桂軍民團加快了步伐,瘋狗一樣順著馬蹄印追了下去。
而在另一邊,黃明軒也遇到了同樣的情況。
他的前鋒部隊剛進入一個山谷,前方就響起了零星的槍聲。子彈貼著頭皮飛過去,打得士兵們抱頭鼠竄。
“旅長!有埋伏!”
黃明軒舉起望遠鏡,只看到一隊騎兵在遠處山坡上一閃而過,還沖他們這邊放了幾槍。
“他奶奶的!”黃明軒恨得牙根癢癢,“傳我命令!全軍加速!追上去,給老子碾碎他們!老子要看看,他有多少人!”
初時,他還謹慎的分兵追擊。可是連續過了幾處適合埋伏的地點,都毫無異樣。他認定這是陳鋒的部隊在虛張聲勢,想拖延時間。他心里惦記著黃四郎的金條,徹底瘋狂了。
就這樣,兩支追擊的隊伍,被陳鋒和王金生這兩根“胡蘿卜”吊著,一前一后,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古嶺頭,狂奔而去。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王金生帶著他的一百騎兵率先沖進了古嶺頭的山林。
過了一會,桂軍罵罵咧咧地追到了古嶺頭。他們只看到一個空蕩蕩的營地,幾堆熄滅的篝火,還有一些桂軍制式的破舊步槍和被劃破的糧袋。
“他媽的,跑得真快!”桂軍團長啐了一口,“天黑了,讓弟兄們先休息,明天再追!把營地接管了!物資清點一下。”
桂軍士兵們跑了一天,累得跟死狗一樣,開始就地扎營,生火做飯。
而就在他們進入營地后不久,陳鋒帶著他的兩百騎兵,在距離古嶺頭不到一里地的一個拐角處,悄無聲息地牽著馬,拐進了山林,向著和王金生約定好的背坡匯合點摸去。
幾乎就在陳鋒他們消失在山林中的同一時間,黃明軒的大部隊終于趕到了。
夜色說降未降,卻是一天中最昏暗的時候,黃明軒站在山坡上,看著不遠處古嶺頭營地里燃起的熊熊篝火和影影綽綽的人影,甚至還能看到晃動的手電筒光。
“狗日的陳鋒!還敢在老子面前明目張膽地點火!”黃明軒氣得肺都要炸了。他以為這是陳鋒在向他挑釁。
“炮兵營!給老子把炮架起來!其他人跟我沖!今晚就把他們包了餃子!”黃明軒拔出張嘴蹬,紅著眼下了進攻命令。
黃明軒部的突然出現,也立刻引起了古嶺頭營地里桂軍的警覺。
“敵襲?這么多人!”
“看旗號,是湘軍的人!”
“他媽的!還想偷襲了咱們第二次?弟兄們,抄家伙!干他們!”桂軍歷來好勇斗狠,狼軍被人打上門來,血性瞬間就被點燃了。
“干!”
“砰砰砰!”
“轟!”
黃明軒的部隊還沒沖到跟前,桂軍的機槍就先吼叫起來。緊接著,黃明軒的炮兵營也開始還擊,炮彈呼嘯著砸進桂軍的營地。
雙方就在這日落月升的古嶺頭,展開了一場莫名其妙的血腥激戰。
喊殺聲,槍炮聲,響徹山谷。
打了一陣子,黃明軒感覺不對勁了。對面的火力比他想象的猛得多,人數也遠不止一個補充團的殘兵。而且,他隱約聽到了對面陣地上傳來的桂系口音。
“停火!停火!”黃明軒搶過一個大鐵皮喇叭,用盡全身力氣吼道:“對面的兄弟!我是十六師章師長下轄旅長黃明軒!咱們是不是有什么誤會了!”
回答他的,是對面更猛烈的機槍掃射和一聲夾雜著濃重桂地方言的怒罵。
“誤會你娘!黃明軒!老子打的就是你這個黑心爛肺的狗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