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鉛塊一樣的云層,死死壓在永安縣的上空,把最后一點魚肚白也給擠沒了。
城里聽不見雞鳴,家家戶戶的門板都上得死緊。只有風(fēng)刮過巷子,卷起幾片樹葉,偶爾,不知哪條狗被凍得狠了,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哀嚎,又很快沒了聲息。
保安團的隊部院子里,氣氛比天色還沉。
隊長汪富貴把手下兩百來號人,都從被窩里薅了出來。院子里黑壓壓站了一片,一個個歪戴著帽子,衣衫不整,臉上不是宿醉的浮腫就是沒睡醒的迷茫。陳鋒的人已經(jīng)把他們的槍都收了,漢陽造、老套筒、土銃,堆在墻角,像一堆沒人要的燒火棍。
汪富貴站在隊伍前頭,額頭上的冷汗出了一層又一層,他拿袖子去擦,可那汗就像地里冒出來的水,怎么也擦不干。他心里把陳鋒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陳鋒,他聽過這個名字,補充團的團長。劉建功說他通共,現(xiàn)在他又說劉建功叛國。這他娘的是神仙打架,他一個土地廟的小鬼,夾在中間,怎么都是個死。他只盼著這位爺趕緊拿了劉建功滾蛋,可看這架勢,好像難了。
“隊……隊長,這……這是要干啥啊?”一個隊員小聲嘀咕,牙齒磕得“咯咯”響。
“你問我,我問誰去?把嘴給老子閉上!”汪富貴壓著嗓子罵,“沒看見人家那槍口都對著咱們?想死就大聲點!”
院子里死一樣地寂靜,只剩下風(fēng)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嗒……嗒……嗒……”
一陣清脆而有節(jié)奏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由遠及近。那聲音不重,卻像一把小錘,一下下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院子里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屏住了。
陳鋒走了進來。
他還是那身筆挺的呢子軍官服,腳上的皮靴沾了些晨露,但依舊能映出人影。他沒戴帽子,剃得發(fā)青的板寸下,是一張白凈的讀書人的臉,只是后腦勺那塊新結(jié)的血痂,給這張臉添了幾分說不出的兇悍。他走路的時候,腰桿挺得像一桿標槍,每一步的距離都像是用尺子量過。
他目不斜視地穿過人群,走到院子前面的一張八仙桌旁,拉開椅子,坐下了。
眾人這才發(fā)現(xiàn),他身后還跟著一個高大的軍官。徐震手里端著一杯熱茶,小心翼翼地放到陳鋒面前,然后像一尊鐵塔,杵在了陳鋒身后。
陳鋒沒有說話,也沒喝那杯茶。
他慢條斯理地脫下手套,放在桌上,然后伸出修長的手指,扶住那個蓋碗。他開始輕輕地轉(zhuǎn)動蓋碗,碗底和茶船摩擦,發(fā)出一陣“刺啦……刺啦……”的、讓人牙酸的聲音。
這聲音,成了院子里唯一的聲響。
汪富貴喉結(jié)劇烈滾動了一下,那聲音聽在他耳朵里,分明就是鈍刀子割肉的動靜。
徐震感受著身前陳鋒那股子不動如山的氣勢,原本還有些佝僂的腰桿,不自覺地又挺直了幾分。他身后那十幾個補充團的士兵,眼角雖然還掛著一夜未眠的疲憊,但握著槍的手穩(wěn)如磐石,眼神像狼一樣,死死盯著院子里的保安團丁。
院子里的氣氛,從壓抑變成了恐懼。
一個年輕的保安團丁腿肚子開始篩糠,抖得停不下來。所有人都覺得事情不對勁。這位陳團長的官威,比他們見過的任何一個官都大,大得嚇人。
眾人有意無意地,都把目光投向了汪富貴。
汪富貴把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在地上刨個坑把自己埋進去。他心里把這幫手下的祖宗都罵了一遍:都他娘的別看我!老子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刺啦……刺啦……”
那磨人的聲音還在繼續(xù),在每個人的神經(jīng)上來回地割。
終于,有人頂不住了。
“撲通!”
一個保安團丁膝蓋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這一下,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撲通!撲通通!”
院子里跪倒一大片。
陳鋒轉(zhuǎn)動茶杯的手,停了。
他端起茶杯,吹開浮沫,輕輕啜了一口。
“我來這里,就一個目的。”他淡淡地開口,“清剿殘余赤匪,和部分通共叛徒。而你們,現(xiàn)在都有嫌疑!”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池塘,激起千層浪。
“冤枉啊長官!”
“長官明鑒!俺給**報過信啊!去年冬天,就是俺發(fā)現(xiàn)那幫泥腿子的聯(lián)絡(luò)點,劉團長還賞了俺十塊大洋!”
“長官!俺對黨國忠心耿耿啊!上次圍剿赤匪,俺帶路有功,何長官親自發(fā)過嘉獎令!”
“長官!俺槍斃過紅軍!不止一個!”
一個臉上長滿了麻子的漢子,為了表功,扯著嗓子吼得最響:“俺!俺用鍘刀鍘過!黃老爺作證!那三個紅軍的重傷員,就是俺拖出來鍘的!血噴了俺一臉!”
一個缺了大門牙的家伙為了搶話,甚至把前面的人推了個踉蹌,唾沫橫飛地喊道:“還有俺!俺雖然沒殺過,但俺幫劉團長埋過兩個活的!坑就是俺挖的!”
一時間,院子里充滿了各種爭先恐后的殘忍自白,仿佛在比賽誰更心狠手辣。
陳鋒聽著這些話,臉上沒什么表情。他抬起頭,望向天空那片厚重的鉛云。天已經(jīng)亮了,可有這片云在,一絲陽光都透不下來。
汪富貴一直偷偷用眼角余光瞟著陳鋒,他感覺自己好像捕捉到了陳鋒眼中一閃而過的、像血一樣的紅光。
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把頭埋得更低,心里把那個喊著用鍘刀的麻子臉罵了個狗血淋頭:你個蠢貨!顯擺你殺人厲害?你他娘的看看這是什么場合!
陳鋒揮了揮手。
“來人。”他的聲音依舊平淡,“把這些為黨國做出過巨大貢獻的弟兄們,都帶下去,送到趙連長那里好好款待。”
他特意在“好好款待”四個字上,加了重音。
徐震默默地點了點頭,一揮手,他身后的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把那些剛才叫得最歡的十幾個人都拖了起來。
剩下的人里,有幾個腦子活泛的,看這架勢是“表功”有賞,正想臨時編幾句瞎話跟著邀功。
可他們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到院門外傳來的幾聲慘叫,然后是重物擊打**的悶響。緊接著,是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聲,那是骨頭斷裂的脆響。
慘叫聲逐漸遠去。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靜。
剩下的一百多號人,一腦袋的冷汗,跪得更老實了,恨不得把臉都貼在冰冷的地面上。
陳鋒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白牙。
“看來,你們都是些什么作用也沒起到的廢物啊。”他把剩下的茶水潑在地上,“既然如此,都把身上那層皮,給我脫下來吧。”
眾人哪里還敢有半點遲疑,手忙腳亂地開始解扣子。保安團那身不倫不類的黑布制服,被他們像扔掉什么臟東西一樣扔在地上。冬天的寒風(fēng)一吹,好些人光著膀子,凍得嘴唇發(fā)紫,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孔捷黑著一張臉,推著一個穿著錦緞棉袍、被捆得跟粽子似的中年人走了進來。那人正是黃四郎。
緊接著,李云龍那吵吵嚷嚷的大嗓門就響了起來,人還沒到,聲音先灌滿了整個院子。
“他娘的!老孔你小子今天出門踩了狗屎吧?這種肥得流油的肉票也能撞你槍口上!哎呀呀,虧了虧了,早知道老子就守北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