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城縣,日軍臨時指揮部。
松井次郎指間的香煙燒到了盡頭,燙了一下,他才猛地回過神。
高俅跪在地上,身體抖如秋風落葉,胃部痙攣感一**襲來,讓他五官擠在一起。
“……就在……就在通往禹城的路口,掛著……掛著一棵大樹上……”高俅帶著哭腔,使勁壓著涌到嗓子眼的酸水,“李……李縣長他……他被剝了皮,里面塞滿了稻草……”
松井次郎把煙頭摁進煙灰缸。他知道是誰干的,那個自稱“陳銳之”的家伙,就是把他打得丟盔卸甲的陳鋒。那個瘋子,不僅用計,還用這種最原始、最野蠻的手段來宣告他的存在。
“高桑,你的功勞,帝國會記住的。”松井站起身,走到高俅身邊,手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高俅渾身一顫,“太君!太君饒命!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會說出去的!”
“不,你當然要說出去。”松井的臉上擠出一個僵硬微笑,“你是從支那德械師虎口里帶回情報的英雄。上面已經給你的嘉獎令下來了。”
他頓了頓,“同時,我的晉升令和調令也下來了。大佐。即刻率部增援濟南,而后轉進武漢戰場。很快就會有人來與我交接了。”
武漢?
“恭喜太君!賀喜太君!太君飛黃騰達指日可待!”高俅努力扯起嘴角。
松井垂下眼瞼,敲了敲桌子。“高桑,有沒有想去的地方啊。”
高俅僵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他是真怕了陳鋒了。“太君,能不能推薦我去濟南啊?我在那里還有一處房子。我想到那...........”
“高桑,你是帝國的功臣,濟南的舞臺太小了。”松井笑溫和,揮手打斷了他,說出的話卻讓高俅如墜冰窟,“武漢才是你這樣的人才該去的地方。我會一直把你帶在身邊的。”
名為提拔,實為監視。
高俅僵著嘴角,癱軟在地,抖著腿,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名日軍大佐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名尉官。
“松井君,我是吉野。”來人微微鞠躬,“奉命與你部交接防務。方面軍司令部對魯西北地區的支那武裝活動十分在意,我的任務是肅清周邊,確保津浦路的運輸安全。”
吉野說著,遞過一份文件。“這是你的正式任命書。祝君武運昌隆。”
松井接過文件,心里最后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終于要離開這個魔窟了。
松井將一份標紅的地圖遞給吉野,手微微顫抖,“吉野君,這片區域……民風剽悍,我建議你,重武器不到位,不要輕易去驚擾百姓。”
“松井君,謝謝你的好意。” 吉野挑著眉梢,嗤笑出聲。“你不會嚇破膽了吧?”
松井掃過吉野的臉,斂了斂眼瞼,勾起嘴角。“那就祝吉野君,武運昌隆了。”
他帶著新補充的兵員和面如死灰的高俅,頭也不回地登上了前往濟南的卡車。
車輪揚起的塵土,暫時掩蓋了這片土地上發生過的一切。
車輪卷起的黃土遮蔽了視線,也似乎將這片土地的真相暫時掩埋。
與此同時,高唐縣城門口因一支商隊的到來,打破了寧靜。
“丟啊!”那龍拍了下大腿,長舒一口氣,“我擔心了一路,怕路上碰到不開眼的土匪。還好還好,平安到了。”
“陳小姐,你莫看咱們這地界窮,我跟你講,陳長官那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前些日子,就這,馬頰河,一個沖鋒,把小鬼子一個大隊,連坦克都給揚了!”
陳曼淑竟然親自來了!
商隊中央,陳曼淑掀開馬車車簾,打量著這個剛剛經歷過戰火的縣城。
沒有想象中的殘破和混亂。
街道被打掃得干干凈凈,一隊隊服裝各異但精神頭十足的士兵在巡邏。
墻上貼著紅紙布告,一群不識字的百姓正圍著一個戴眼鏡的讀書人,聽他念叨著公審、分田之類的字眼。
陳曼淑嘴角抽了抽,沒接話。
陳鋒沒在城里,陳曼淑直接被領到了西郭莊。
當鐵門被拉開時,陳曼淑瞳孔微微一縮。
她看到了三臺正在緩緩轉動的德國造車床,看到了幾十個工匠,正圍著一堆鑄鐵筒子忙碌。
一個滿臉油污的年輕人,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個鐵筒套在一顆木柄手榴彈上。
“陳小姐,你怎么來了?快請!”
陳鋒的聲音從廠房深處傳來。他手里拿著一張畫滿了零件的圖紙,快步迎了過來。
“這是?”陳曼淑看著那些簡陋卻高效的流水線,攥緊了手帕。
拿起一顆手榴彈,又拿起另一顆,發現上面的刻槽深淺、間距竟然分毫不差。
陳鋒指著圖紙上。“陳小姐,我要的不是作坊,是標準。這叫公差。我這廠里出去的任何一個零件,換到另一把槍上都能直接用。”
陳曼淑手指猛地收緊。
在這個連螺絲釘都要進口的年代,這種工業化的野心和標準,比擁有幾千條槍更讓她心驚肉跳。
武裝,她見得多了。但工業,哪怕只是雛形,在這片被戰火蹂躪的土地上,代表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這叫‘魯西一號’破片套件。給手榴彈穿件鐵背心。”陳鋒把圖紙遞給旁邊的老工匠,“咱們的火藥不行。但套上這玩意,一顆手榴彈出去,十米內,神仙難活。”
他轉過頭,看著陳曼淑,目光灼灼。“怎么樣?現在我有人,有槍,有地盤,甚至有范筑先范專員這面大旗。現在就缺你的幫助了!”
“我這不是帶商隊來了嗎?”
“明人不說暗話,我需要的不是你親自帶隊來,我需要的是長期穩定的商業發展。而且,你來的正好,你不來,我也打算找你了,我現在急需大量鏹水。”陳鋒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鏹水?”陳曼淑蹙起眉。視線掃向了角落里的陶罐。
“嗯。沒有強酸,兵工廠的無煙火藥就造不出來,復裝子彈的威力就上不去。”
“你們都能自己做無煙火藥了?”
“是啊。”陳鋒笑了笑,“除了急需的鏹水,我還缺特種鋼,磺胺,奎寧,甚至……能造出炮彈的設備和圖紙。要是有工程師就更好了!”
“你還想要什么?用不用我給你買兩架飛機?”陳曼淑咬著牙。
“那感情,我讓人去學........”陳鋒瞥到陳曼淑殺人的目光,咳了一下轉移話題。“咱們這不是合作嗎!互惠互利!”
“這樣,魯西北境內,你陳家的商隊,我保他暢通無阻,沒人敢收一個子的過路費。”陳鋒伸出手指,“所有繳獲的非軍用物資,洋酒,雪茄,咖啡,都以市價三成的價格,獨家賣給你。”
他又按下一根手指:“范專員馬上要成立第六區抗日游擊司令部。你陳家,可以在我們治下任何一個縣城開商號,我給你獨家經營權和優先權。”
最后,他看著陳曼淑的眼睛,一字一句。“未來,我兵工廠造出來的東西,你有優先購買權。”
陳曼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陳鋒帶著她走出了兵工廠,來到了西郭村村口。
孔武拿喇叭,對著圍觀的百姓吼。
“奉山東省第六區行政督察專員公署令,即日起,清算高唐、夏津、禹城等八區之內,所有附逆土匪、惡霸之田產,無償分予無地、少地之貧苦百姓……”
“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從今天起,誰種的糧食,就是誰的!”
人群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陳曼淑看著那些百姓臉上狂熱而真摯的笑容,后脖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她扭頭看向陳鋒平靜的側臉,忽然明白了。
陳鋒給她的,不是一樁生意,而是一張入場券。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指揮若定,殺伐果斷,明明是八路軍,行事卻比任何一個她見過的軍閥都要霸道、有效。
一種荒誕念頭在她心底升起,這哪里是八路軍,分明是一個正在被她養成的亂世梟雄。
“鏹水,一個月之內,我給你搞來第一批。”陳曼淑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就當是,我陳家送給陳隊長的見面禮。”
“啊?那怎么好意思!”陳鋒撓了撓頭。“我不能不要,不然就太不給陳大小姐面子了。”
陳鋒身子前傾,逼近陳曼淑。“陳小姐,這世道,金條能買命,但買不來靠山。我陳銳之這三個字,以后在魯西北就是最硬的通行證。這買賣,是你賺了。”
“走!老孔,分田地的事讓別人干,咱們回縣城給陳同志接風洗塵!”
陳曼淑深吸了一口氣,跟上了他們。
陳鋒帶人回到高唐縣,在大門口勒住了馬。看著陳家商隊卸下一包包的紗布、糧食和食鹽,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聽風跑了過來。“隊長,范專員發電報了,三日后,在聊城召開第六區抗日動員大會,正式成立司令部。指名道姓,要你這個副總司令必須到場。”
陳鋒點了點頭,目光望向南邊。
‘濟南,怕是快守不住了。’
“是該露個面了。”他輕聲說,“走!半斤,跟我們一起吃飯去!”
風中似乎傳來了黃河對岸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