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擦著西山尖最后瞥了一眼大地,拽下了最后一絲倔強。
西郭莊寨子里,郭進誠眼珠子布滿血絲,來回踱步。第六天了,寨子糧食見底。好些個土匪,為了半個窩頭就能拔刀子,他自己手下親信也開始人心惶惶。
“大當家,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不用陳瘋狗打,咱們自己就得亂了!”師爺搓著手,聲音發顫。
郭進誠沒吭聲,只是把手里的槍攥得更緊了。他派出去的三波信使,如同泥牛入海,連個響兒都沒有。
就在這時,北邊夜幕的寧靜被打破了。
“噠噠噠……啪!啪啪!”
槍聲!
先是一陣熟悉的歪把子輕機槍特有的慢速點射聲,緊接著,是三八大蓋清脆而尖銳的槍響。
郭進誠渾身一激靈,猛地爬上寨墻,扒著垛口舉起了望遠鏡。
“是太君!是太君的槍聲!”一個土匪失聲喊道。
緊接著,另一片槍聲雜亂地響了起來,有老套筒的悶響,有捷克式的短促連發,亂七八糟,正是陳鋒那幫游擊隊的動靜。
西邊夜空下,火光忽明忽暗,槍聲犬牙交錯,喊殺聲順著風隱約傳來。一支日軍援兵,正在猛攻陳鋒包圍圈,試圖撕開一個口子。
“大當家,援兵來了!皇軍來救咱們了!”
“快看!陳瘋狗的人被沖亂了!”
寨墻上土匪們爆發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郭進誠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看到了,遠處有兩輛卡車輪廓,正頂著八路火力往前拱,雙方不時的有人影倒下。
那絕對是日軍的卡車!他派出的信使,成功了!
“大當家,咱們……咱們怎么辦?”師爺也激動得語無倫次。
“怎么辦?”郭進誠臉上閃過一絲猙獰,絕望催生瘋狂讓他做出了最后決定,“里應外合!傳我命令,所有弟兄,開寨門,往南沖!讓他們收尾不能相顧!”
師爺轉身下去傳話,郭進誠轉身猛地拉住了自己的親信。“老二,你帶精銳兄弟跟我去接應皇軍。”
他要活下去,他要甩掉寨子里這些沒用的累贅,帶著他的兵工廠和心腹,投靠皇軍!
“吱嘎——”
南北兩側沉重寨門被打開,郭進誠一馬當先,帶著他最精銳的四百多名心腹土匪,沖出了西郭莊。他們身后另一側,散兵游勇們嗷嗷叫著沖了出去。
郭進誠隊伍狂奔著,興奮地朝著那兩輛越來越近的卡車沖去。
他清楚地看到,打頭的日產KB卡車踏板上,站著一個穿著日軍佐官大衣的身影,手里按著一把指揮刀,正朝他們這個方向用力揮手,似乎在催促他們快點。
“是太君!太君在接應我們!”
土匪們最后一絲疑慮也煙消云散,他們加快了腳步,臉上掛著諂媚又狂熱的笑。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距離近得能看清那佐官臉上的笑容。
郭進誠甚至已經想好了說辭,他舉起手,正準備高喊“太君辛苦”。
就在這時,卡車上的佐官,陳鋒,笑容凝固了,變得森然、猙獰。
他抽出指揮刀,指向前方,扯著嗓子吼,強調怪異。
“郭桑!你滴,良心大大滴壞!花姑娘滴沒有,花生米滴,管飽!”
話音未落。
“嘩啦!”
兩輛卡車帆布猛地被掀開,黑洞洞的槍口探了出來。一挺馬克沁重機槍,四挺捷克式,鎖定了這群土匪。
郭進誠瞳孔驟然縮成一個針尖。
“不好!中計了!”
他還沒來得及喊出第三句話。
“突突突突——!”
“噠噠噠噠——!”
死亡的交叉火力網瞬間張開。馬克沁重機槍沉悶的怒吼和捷克式清脆的咆哮交織在一起,灼熱子彈鏈條像割草機一樣掃過土匪。
左右兩側原本還在激烈交火的皇軍和游擊隊,甚至還有一些地上的“尸體”。在同一時間調轉了槍口,對準了夾在中間他們。
血肉橫飛,慘叫聲被密集的槍聲淹沒。前排土匪連反應都沒有,就被撕成了碎片,一排排地倒下,如同被鐮刀收割的麥子。
這里是一座為他們精心準備的屠宰場。
“擋住!給老子擋住!”郭進誠凄厲地尖叫著,他縮到身邊親信身后,用力往前一推。那個還在發愣的土匪瞬間被打成了篩子。
求生本能壓倒了一切,郭進誠帶著僅剩的十幾個死忠,踩著同伴的尸體,像喪家之犬一樣,扭頭往西邊林區鼠竄。
在邊緣壓陣的韋彪,啐了一口吐沫。“丟那媽!老小子還想跑!跟我上!”
韋彪一招手,喊上了幾個桂系老人,張開駁殼槍機頭,就摸向了林區。
腳步聲,雜亂而急促,伴隨著粗重喘息。
十幾道黑影,連滾帶爬地沖進了林子。另一邊幾十道身影也竄進了林子,兩幫人碰面了,出乎意料地近。
“丟!干他媽的!”
韋彪吐掉草根,隨手就開槍了。
“啪!啪!啪!”
駁殼槍橫掃,林中槍焰爆閃。沖在最前面的三個土匪甚至沒來得及哼一聲,就被放倒了。
“有埋伏!護著大當家走!”
郭進誠身邊的死忠悍匪,爆發出了最后的瘋狂,他們嚎叫著舉槍向四周射擊,試圖拼一條生路。
“啪啪啪啪!”
“砰砰砰!”
混亂,距離過近,雙方都放棄了換子彈,直接廝殺在一起。
韋彪扔掉了沒有子彈的駁殼槍,拎著開山刀放倒一個老匪。
郭進誠舉著槍對著他就射,韋彪一個翻滾躲到了樹后。
“啪啪!咔!”
郭進誠的槍,發出了撞針空擊聲。
沒子彈了!
韋彪戲謔的從樹后探出頭,“丟!你也就放個冷槍了!”
“狗日的!”郭進誠雙眼赤紅,猛地將手中的空槍狠狠砸向剛探出頭的韋彪,隨即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咆哮著撲了上去,“老子弄死你!”
韋彪側頭避開飛來的手槍,看著撲來的郭進誠,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興奮。
“丟那媽!來的好!你這顆腦袋是老子的!”
兩人在狹窄林間瞬間撞在一起。
郭進誠雖然是土匪,但也是練家子,匕首走的是陰狠路子,招招不離韋彪的下三路和咽喉。韋彪左肩被流彈擦傷,動作稍慢,被郭進誠抓住破綻,一刀捅向腹部。
“噗嗤!”
利刃入肉。
匕首穿透了韋彪的左手插入了腹部。
若是常人,受此重創必會后退卸力。但韋彪非但不退,反而怒吼一聲,左手猛地收緊,如同鐵鉗一般死死卡住刀刃。
“嗯?!”郭進誠大駭,想要抽刀已是不及。
韋彪臉上咧出一個猙獰笑容,宛如惡鬼。
“下輩子,別走這條道!”
寒光一閃。
開山刀帶著風雷之聲,橫掃而過。
“唰!”
一顆頭顱帶著驚恐與不可置信的表情飛起,斷頸處的鮮血噴了韋彪一臉。無頭尸體抽搐了兩下,頹然倒地。
“大當家!”
“頭兒!”
“彪哥!”
韋彪松了一口氣,身形搖晃,單膝跪地,但他死死拄著刀,不讓自己倒下。
剩下幾個土匪心亂如麻,很快就被擊斃了!
當陳鋒帶著人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尸橫遍野的林地中,韋彪渾身浴血。腳邊踩著郭進誠的尸體,手里提著顆腦袋,推開要攙扶他的戰士,對著陳鋒費力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隊長!嘿嘿!我沒讓著老小子跑了!”
說完,兩眼一翻,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