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筑先那封“守土有責,決不南渡”的通電,在全國范圍內都引起了劇烈的反響。
魯西北地界內,更是炸了。
《申報》、《大公報》的頭版頭條都是范筑先的通電。
百姓奔走相告,范筑先提起的抗日縱隊更是成了夏津和高唐縣漢子的首選。
之前還藏著掖著的青壯,扛著鋤頭,拎著鳥槍,成群結隊地往高唐縣涌。
“聽說了沒?范專員要跟鬼子死磕!”
“咱也去!不能掉勢!俺們山東漢子也都是響當當的!”
“范專員是條漢子!”
“韓主席跑了,咱魯西北還有人頂著!”
人群匯集成人流,黑壓壓一片。
禹城縣,日軍臨時指揮部。
松井次郎將手里的報紙揉成一團,狠狠地丟進紙簍。
他盯著地圖上以高唐為中心,不斷向外擴散的紅色標記,眼角肌肉抽搐。
再讓那個陳銳之搞下去,整個魯西北都會變成一個巨大的泥潭,把大日本皇軍活活陷死,他剛剛享受到受人崇敬的榮耀,升職的調令還沒到手,絕不能這樣輕易的被拿走。
“來人。”他吸了一口氣,緩緩坐下,對著門外喊。
“松井閣下!”一個衛兵躬身低頭。
“去講李彩題喊來!”
“哈依!”
李彩題臉上蜒著笑,一路小跑,腰彎得像只煮熟的蝦米。
“松井太君,您有什么吩咐。”
松井抬起眼皮,強勾嘴角,從桌子底下拖出一個布袋,扔了過去。
“咣當。”
袋口松開,黃澄澄的金條滾了出來,晃得人眼暈。
“李桑,你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松井又從抽屜中抽出一沓委任狀,“現在高唐等地游擊隊鬧騰的厲害。你!帶上這些,去破壞他們組建隊伍,不能讓他們這么順利。”
李彩題一聽要去見高唐,臉一白,腿肚子一抖。
“太君,那高唐,我……”
松井的手,搭在了指揮刀刀柄上,輕輕敲擊,斜蔑著眼。
“噌——”
刀鋒彈出刀鞘。
“哈依!”李彩題猛地一個九十度鞠躬,腦袋差點磕到地板,“卑職……卑職一定辦到!保證完成任務!”
他手忙腳亂,把金條塞回袋子,抱在懷里,屁滾尿流地跑了出去。
松井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咧開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憲兵隊。“時琦君,李彩題出城了。如果他完成了任務,回來的路上……你知道怎么做。”
……
高唐縣南城門外,熱火朝天。
新兵隊伍排出二里地,穿什么的都有,面有菜色,但腰板都挺的筆直。
孔武一身青布長衫,按著精鋼戒尺,在一群歪歪扭扭的新兵蛋子面前踱步。
一個從土匪窩里收編過來的刺頭,站沒站相,嘴里還叼著根草棍。
孔武走到他面前,把戒尺往旁邊一塊青石上一頓。
“砰!”
一聲悶響,青石板裂開一道縫。
那刺頭嘴里的草棍啪嗒掉在地上,兩腿一繃,站得筆直。
“子曰:‘有教無類’。”孔武慢悠悠地開口,“你們這群人,以前是匪,是民,是兵痞,我不管。進了這魯西北抗日縱隊的門,就得守規矩!”
“我們的隊伍,仁者無敵!”他收回戒尺,“仁者,人也。何為仁?把東洋來的畜生,打回他娘胎里,打成人干!這就是最大的仁!都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幾百號人脖子上青筋暴露的大吼。
吼聲傳向靶場。
“同志們氣勢很足啊!”
張春嶺擦了擦額頭的汗,“咔噠。”一聲,將最后一顆復裝好的7.92mm子彈壓入橋夾,遞給陳鋒。
陳鋒拿起一支中正式,拉開槍栓,將子彈壓入槍膛。
“嘩啦!”
拉動槍栓,抬手,瞄準三百米外的靶子。
“砰!”
槍響了,聲音有點悶,硝煙泛黑,子彈堪堪啃掉靶子邊緣的一塊木頭。
陳鋒瞇了瞇眼,又壓進去一發,瞄準150米的靶子。
“砰!”
靶心瞬間出現一個黑點。
“咔——”
一聲清脆的撞針擊空聲。啞火了。
陳鋒蹙起眉頭,退出子彈,凌空抄到手里。
“這批復裝彈比手工的強了不少,但是也就150米有準,機槍不能用,還是優先裝備步槍吧!”
他嘆了口氣。“機槍子彈我再想辦法!”
“都看見了?” 環視一圈眾人。
“這就是我們往后很長一段時間要用的家伙。射程比鬼子的三八大蓋近,威力比不上原廠彈,還有可能在你要命的時候,跟你開個玩笑。”
他把槍扔給旁邊的韋彪。
“子彈靠不住,就得命夠硬!戰術要精!腦子要活!”陳鋒聲音短促,“平時訓練多流一滴汗,上了戰場就少流一碗血!都給老子記死了!新兵的操練要抓緊!”
“是!”
金谷蘭撥開人群,走了過來,臉上滿是自信。
“隊長,我準備出發了。”
陳鋒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揉了揉,按住眼角。
“老金,你就這樣去嗎?我聽說金郝莊的詹化堂,不是善茬。要不,讓韋彪帶一個排的弟兄跟你去?”
“不用!隊長,你放心。詹化堂此前就表現出過抗日意向。”金谷蘭擺擺手,“現在范專員的通電一發,誰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當漢奸?我是去團結同胞,不是去打仗。帶那么多人,反而顯得我們沒誠意。伸手不打笑臉人嘛!”
陳鋒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沒再勸。
他知道金谷蘭的脾氣,這是他的信念。
“行吧。”陳鋒抽出駁殼槍、摸出一把橋夾,塞進金谷蘭手里。
“俺有了!”
“這個,原廠的。”陳鋒聲音有些干,“別卡殼。”
金谷蘭一愣,隨即咧嘴笑了,用力點了點頭,揣進懷里。
“隊長,你就瞧好吧!等我回來,咱們縱隊至少再多五十條漢子!二十多桿槍”
他翻身上馬,帶著兩個親信,意氣風發地一揮手。
“我走了!隊長!等我好消息!”
陳鋒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際線盡頭,久久未動。
他回到臨時的指揮部,一張魯西北的地圖鋪在桌上。他拿起鉛筆,想在金郝莊的位置畫個圈。
“啪。”
鉛筆筆芯,應聲而斷。
同一時間,金郝莊,詹家大院。
土匪頭子詹化堂摸著下巴的胡茬,瞇著眼縫,看著桌上的金條和一張蓋著日本關防的委任狀。
李彩題湊在他耳邊,壓低了聲音。
“詹兄弟,皇軍的大部隊馬上就要南下,韓復榘都跑了,那幫泥腿子能成什么氣候?跟他們混,哪有皇軍給的前程實在?”
詹化堂捏起一根金條,在手里掂了掂,扯起嘴角。
“干了!”
李彩題松了口氣,坐直身體,豪氣干云。“詹兄弟英明!對了,聽說高唐還有個叫吳子杰的,在民團里有點威望,最近很能折騰。他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