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次郎繃緊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塌下一分,剛想張嘴接話。
“但,”赤井秀一話鋒一轉,小眼睛里精光一閃而逝,“一個主力師,上萬人,就這么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皇軍的腹地高唐縣?我們的情報部門,難辭其咎啊。”
他扭過頭,“松井君,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冷汗,瞬間從松井次郎額角滲了出來。
“閣下……或許,他們是化整為零,分批滲透的……支那人,向來狡猾!”
“化整為零?”赤井秀一瞇了瞇眼,“能攜帶這么多重武器和彈藥,還能叫化整為零?我需要更確切的情報!我要去周邊的村落,親自摸排!”
松井的心猛地一沉。去摸排?那不是全完了!
“赤井閣下!”松井次郎一步上前,扯動面皮擠出熱情,“您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偵查不急于今天,我已經命人在夏津縣城備下了薄酒,為您接風洗塵!我們……我們可以從長計議!”
他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朝身后的李彩題遞了個眼色。
‘快!想辦法!通知那邊的!把大部隊拉出來!不然我們都得死!’
李彩題渾身一哆嗦,連忙點頭哈腰。“是啊是啊,赤井太君,松井太君說得對!這一路風塵仆仆的,實在太辛苦了,還是先回城,俺已經叫人準備了山東最好的魯菜孝敬您!”
赤井秀一眉頭皺得更深,但看了看自己低下頭的部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也好。”
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這片戰場帶給他的震撼,也需要時間,來思考這背后到底藏著什么。
馬頰河畔蘆葦蕩里人聲鼎沸。
眾人興高采烈地搬著戰利品,三八大蓋,歪把子,還有一挺完好的九二重機槍和一門沒壞的九二式步兵炮。
韋彪正坐在卡車駕駛室里,撇著嘴,吐沫橫飛。
他學會開車了!正在傳授經驗!卡車駕駛室旁圍了一圈人,目光灼灼,韋彪更來勁了!
李聽風咧著嘴,快步沖進陳鋒帳篷。
“隊長!截獲了!鬼子電報,高俅那龜兒子翻譯出來了!”他把一份電報紙遞過去,“鬼子從德州派了個特高科的官下來,叫啥子赤井秀一,已經到了!初步調查,說咱們火力強大,疑似德械正規軍,馬上要展開詳細調查!”
陳鋒接過電報,掃了一眼,嘴角勾起。“特高科……動作還挺快。”
李聽風站在陳鋒身邊,咬著下嘴唇,眼角有些濕潤。“隊長!你說教我開車的!韋彪都學會了.....”
陳鋒肩膀一僵,拍了拍額頭。“咳咳,這段日子太忙了!這樣,我現在就帶你去......”
他話還沒說完,一個戰士沖了進來。
“隊長,俺們外圍流動哨抓了個鬼鬼祟祟的家伙,他一直在轉悠,說是夏津縣的老百姓,說有鬼子的情報要報告。但是,我瞅著不像好人!給按在外面了!”
陳鋒看了一眼李聽風,眼角露出歉意。“半斤啊,我實在脫不開身,你去找韋彪,讓他現在教你,就說我說的。”
“哦——”李聽風憋著的嘴逐漸咧開。
陳鋒又轉身看向那個戰士,“走!咱們去會會這個不像好人!”
營地外圍三個戰士圍著一個山東漢子,縮著脖,不住地點頭哈腰。
陳鋒走到跟前,看了一眼。“這一瞅就不是好人吶!拉旁邊斃了,扔河里!”
“好嘞!”兩名戰士直接架起了那個山東漢子,就往河邊走,另外兩人直接給槍上了膛。
那漢子撲通就往下跪,雙手使勁掙扎。
“大……大爺!俺不是老百姓,但俺真是來送信的!”他嗷嗷大喊,“俺是李彩題李縣長的人,小鬼子那邊來人了!是特高科的!要查你們!”
陳鋒哦了一聲,不置可否。
幾人繼續向河邊走,這一下那漢子更急了。
“哎呀!臥槽!他媽的,我都說我不來,松井小鬼子一嚇唬李彩題,那狗日的就把老子派來了!奶奶的,松井小鬼子,老子日你仙人!”
“慢,”陳鋒舉起了手,“松井?怎么回事?”
這個漢子,一看有活路,艱難滾動喉頭,竹筒倒豆子,將松井和九條出城血戰,九條全軍覆沒,松井迎接特高科的事情都交代了。
陳鋒微張著嘴,“臥槽!偽軍領隊是松井?!松井現在讓送信是什么意思?”
“哦——這是怕我沒有那么多人,謊言被戳穿,想拉著咱們一起把這臺戲唱下去。他需要坐實萬人德械師。”
“呵呵!松井,上道了呀!”
“隊長,啥意思?殺還不殺……”
“讓他滾蛋。等等!你過來!”陳鋒招了招手,“你回去告訴李縣長,陳銳之知道了!但是他缺錢,不太好調兵啊!”
“哦!啊?”山東漢子嘴都合不上了,愣愣地向夏津縣走去。
陳鋒摩挲著下巴,回到了營地,他將目光投向了關押高俅的那個帳篷。
“滋啦——”
帳篷簾子被掀開,陳鋒端著一個軍綠色罐頭走了進來。
牛肉罐頭。
高俅的喉結狠狠地滾動了一下,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不解。
怎么又有牛肉罐頭給他吃?這東西可比豬肉罐頭還少!
“高翻譯,”陳鋒把罐頭和一雙筷子放在他面前,語氣溫和,“嘗嘗。”
高俅哪里敢動,“長官!讓我翻譯的我都翻譯了。您有什么吩咐,直說就行了……”
“哎嘿?”陳鋒坐在條凳上,“高翻譯,你果然是個聰明人。”
他用筷子夾起一塊牛腱子肉,遞到高俅嘴邊。“吃了它。吃飽了,好上路。”
高俅渾身一抖,哭喊。“我不想上路啊長官!我翻譯的都是真的!我沒撒謊!”
“不是上黃泉路,”陳鋒把肉塞進他嘴里,“是回夏津的路。”
高俅愣住了,嚼著肉,瞪著眼珠子。
“松井需要一個借口,來圓他那個天大的謊言。我呢,需要時間,來整編隊伍,轉移陣地。”陳鋒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現在回去,是從我們這個魔窟里,冒死逃生,并且帶回了關鍵情報的帝國英雄。”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潦草地圖,拍在高俅手里。
“這是你的投名狀。”陳鋒指著地圖,“告訴他們,偷襲高唐、伏擊九條的,是**81 師的,配屬一個獨立炮兵營。這上面,是他們駐地和兵力分布。記住了嗎?”
高俅捧著地圖,手抖個不停,咬了咬他,右手使勁掐住左手。
這是唯一的活路!在陳鋒和松井這兩個魔鬼夾縫里,唯一的活路!
“記……記住了!長官!小人記住了!”高俅抓起一塊牛肉,放進嘴里,狠狠嚼著。
一小時后,暮色降臨,夏津縣椅子張莊村外。
“丟那媽!跑快點!再慢老子一刀劈了你!”韋彪帶著幾個兄弟,在后面一邊追一邊朝天放槍,罵罵咧咧。
高俅連滾帶爬,哭喊。“長官!求您!給我腿上來一刀!輕點!一定要像啊!”
韋彪嫌惡地啐了一口,用刀在他大腿外側劃了一道,血立馬就滲了出來。
“啊呦——!”
“滾!”
高俅咬著牙,瘸著腿,帶著那份用生命換來的情報,朝著夏津縣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英雄!我是英雄!松井太君需要我!我帶著情報回去,不但無過,反而有功!金票!大洋!都會有的!’
這個瞬間,他不再是那個貪生怕死的懦夫,而是一個嗅到了血腥味和機遇的投機者。
夏津縣城,日軍臨時指揮部。
酒足飯飽,赤井秀一端著茶杯,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松井次郎聊著。
松井次郎如坐針氈,心中空嘮嘮地。
就在這時,門被李彩題猛地撞開。
“太君!太君!高翻譯逃回來了!”
他伸手的高俅渾身是血,滿身泥污地沖了進來,撲倒在地上。
屋里所有人都驚呆了。
松井次郎心瞬間沖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著高俅。
赤井秀一則一步上前,蹲下身。“你是……”
“哈依!我是高俅!翻譯!”高俅掙扎著抬起頭,從懷里掏出張被血浸濕的地圖,顫抖著遞了過去,“太君……我……我逃出來了!我查清了!是**第81師的殘部!還有一個……一個炮兵營!這是……這是我拼死偷出來的布防圖!”
松井次郎看到那張地圖,眼睛猛地一亮,一把搶了過來!掃了一眼遞給赤井秀一。
“呦西!高君!你……你是帝國的勇士!”
赤井秀一接過地圖,借著燈光仔細查看。地圖上,一個個熟悉的**番號,一個個邏輯嚴密的火力配置點和防御陣地,讓他臉色越來越凝重。
“德械88師……教導總隊……”他喃喃自語,再結合野豬林戰場上那些7.92毫米的彈殼,一切……似乎都對上了。
“赤井閣下!”松井次郎激動地走到他身邊,“我們面對的,是一支真正的支那精銳!九條君的玉碎,不是恥辱,是榮耀!”
赤井秀一緩緩抬起頭,目光在地圖和松井激動的臉之間來回移動,最終,落在了地上那個奄奄一息的高俅身上。
他信了八成。
松井次郎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與高俅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那一刻,兩人的眼中沒有了上下級的尊卑,沒有了日軍軍官與支那翻譯的隔閡,只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個為了活命和前途,必須把牛皮吹到底的導演。
一個為了活命和富貴,必須把這場戲演到極致的主演。
他們,達成了一個骯臟的共生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