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魚肚白,馬頰河畔,最后一把工兵鏟被扔在了地上。
一夜沒睡,四百多號人干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在橫跨兩岸的石橋,橋頭堆起了沙袋陣地。九二式啄木鳥和幾挺歪把子機槍架在上面,槍口指著前方。
第二件,則是在沙袋陣地前方五十米處,那段最適合戰車沖鋒的土路上,硬生生挖出了一條幾十米長,兩米多深的壕溝。這壕溝挖得邪性,對著河岸的那一面是陡直斷崖,另一面卻是個平緩斜坡。
新翻出的濕土早已被運走,坡面上蓋著連夜從河灘移植的枯黃蘆葦和干草,風一吹,草浪起伏,與周圍荒野嚴絲合縫,哪怕走到跟前十米,也看不出這緩坡下,張著一張巨口。
“隊長,都……都用木板加固過了。”馬六一屁股坐在地上,老臉上全是泥,說話都帶著喘。“虧得這馬頰河畔全是松軟的沙土,若是硬地,這四百號人把手刨斷了也挖不出這坑。”
陳鋒拍了拍手上的土,摸出個玻璃瓶子。那是從松井辦公室順來的清酒。他擰開蓋子,對著嘴灌了一大口,清冽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
“都藏好了!”陳鋒抹了把嘴,“等會兒聽我命令再開火,這么平坦的沖鋒道路,是個開坦克的都忍不住想踩油門!”
所有人立刻鉆進了蘆葦蕩和預設掩體里,整個河岸又恢復了平靜。
天光大亮,馬頰河霧散。
松井次郎騎在戰馬上,眼球布滿血絲,昨夜的恥辱讓他呼吸短促,心臟突突。
身后,六輛九四式豆丁坦克噴吐著黑煙,履帶碾壓碎石路,發出金屬摩擦聲。再往后,是六百多名垂頭喪氣的日軍步兵。
“快!過了橋就是夏津地界!”松井沙啞嘶吼著。
隊伍行至距離馬頰河大橋約八百米處,前方偵察兵騎著馬,打著手勢沖了回來。
“中佐閣下!前方橋頭發現敵軍陣地!有沙袋工事!”
“全員停止!依托地形展開!戰車分隊熄火待命!”
松井次郎勒住韁繩,翻身下馬。走向路邊唯一一處土丘后方,舉起了望遠鏡。
只見石橋上被人用沙袋筑起了一座臨時陣地,沙袋上大馬金刀地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日軍軍官呢料大衣,敞著懷,手里也舉著個望遠鏡,正對著他這邊看。
松井瞳孔猛地一縮。
兩個人視線,通過鏡片撞在了一起。
陳鋒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他放下望遠鏡,晃了晃手里清酒瓶子。
松井呼吸瞬間粗重起來,握著望遠鏡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難道是他!?這個人是陳銳之?還是孔仲烈?
視野中,陳鋒喝完最后一口酒,慢條斯理地將清酒瓶倒轉,瓶口朝下。 隨后,他抬起左手,緩緩地,對著松井的方向,豎起了一根中指。
松井看不懂這個手勢,但他能感覺到那撲面而來的、不加掩飾的蔑視和侮辱。
“八嘎呀路!!”
“愚蠢的支那人!!”一股熱血直沖天靈蓋,松井次郎太陽穴突突直跳。“竟然想用沙袋和機槍阻擋大日本皇軍的戰車?他們以為這是在一戰的歐洲戰場嗎?”
他雙眼充血,眼角甚至崩裂出一絲血痕。
“進攻!!戰車分隊!正面突擊!步兵配合擲彈筒協同作戰!給我碾碎他們!!”
“中佐閣下!!請您冷靜!您忘記崔莊了嗎?您忘記高唐縣城被劫掠的倉庫了嗎?敵人擁有迫擊炮和步兵炮!”毛利向前一步。
松井眼睛一瞇,橫掃了一眼毛利。“混蛋!迫擊炮和步兵炮對全速突擊的戰車能有多大的作用!你的步兵操典怎么學的!執行命令!”一腳踹在了毛利身上。
毛利一個趔趄,退后幾步,低下頭,咬著牙。“哈依!”
六輛豆丁坦克引擎轟鳴,排成一字橫隊,開足馬力全速沖擊。坦克后面,鬼子步兵端著三八大蓋,背著擲彈筒,貓著腰,跟在后面。
豆丁坦克駕駛員透過狹窄的觀察縫,只能看到前面有個緩坡,坡度甚至算不上陡,簡直是完美的沖鋒地形。炮塔微微轉動,對準橋頭的機槍陣地。
“準備射擊!”
駕駛員拉動操作桿,踩死油門。
六輛九四式坦克幾乎在同一秒沖上了坡頂。
然而,就在沖上坡頂的剎那,世界突然失重了。
觀察縫里的藍天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褐色坑底。履帶在半空中瘋狂空轉,發出刺耳的空嘯,像極了被提著脖子的王八。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下一秒,重力接管了一切。
“咣當!!”
驚恐尖叫還沒喊出口,它在空中翻了半圈,狠狠地底朝天砸在了兩米多深的坑底!
緊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
由于排成橫隊且全速沖鋒,兩側坦克根本來不及反應。
它們不再是兇猛戰車,而是六只翻了肚皮,在他娘的坑底絕望掙扎的王八!
跟在后面的鬼子步兵愣了一下,“散開!!隱蔽!”
嘩啦!
數百名日軍步兵展現出了極高的戰術素養。幾乎是在命令響起的同一秒,所有鬼子瞬間原地臥倒,滾向路邊的淺坑和草叢。
更有十幾名擲彈筒手,在瞬間就已經調整好了跪姿,筒口對準橋頭就要反擊。
橋頭沙袋后,陳鋒眼皮抬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戰術動作再標準,在絕對地理劣勢面前也是徒勞。這里是馬頰河灘涂,除了路頭的土丘,周圍全是平坦爛泥地和蘆葦蕩,根本沒有掩體,唯一的壕溝還是反向的!
“嬲你媽媽別!給老子打!!”
“噠噠噠噠噠——!”
“夭壽哦!小鬼子子彈不通用啊!”趙德發馬克沁重機槍第一個吼叫起來,火舌噴出半米長,子彈嘩啦啦往下掉。
四挺捷克式,兩挺歪把子,九二式啄木鳥,同時開火。幾十條火舌從蘆葦蕩里、從掩體后噴涌而出,編織成一張火網,那些剛剛架起擲彈筒的鬼子,還沒來得及塞入手榴彈,就被重機槍子彈爆出一片血花。
噗噗噗!
血霧在草叢中炸開。
你臥倒?老子就打地皮!
“射擊!射擊!壓制支那人!”帶隊的鬼子中隊長嘶吼。
但下一秒,他的腦袋一仰,就被一顆子彈掀飛。
老蔫兒瞇了瞇眼,“今天第一...一個!”
“快!靶子來了!”唐韶華半蹲著,稍微瞄了一下。
“一號炮!目標正前方,敵軍戰車底盤!直射!放!”
“通!”
九二式步兵炮發出一聲沉悶炮吼。
一枚炮彈,拖著一道直線,精準命中了一輛空轉履帶的鐵王八。
“轟隆——!!”
劇烈的爆炸直接掀飛了那輛豆丁坦克的履帶,火光和濃煙從底盤處噴涌而出。
“干得漂亮!二號炮!右邊那個!給老子也來一發!”
“通!”
又是一聲炮響,又一團火球炸開。
這已經不是戰斗了,這是一場屠殺。
那些曾經耀武揚威的鐵王八,此刻成了活靶子。唐韶華帶著炮手們一炮一個,打得興起。
韋彪和馬六帶著人從側翼沖了出來,駁殼槍和老套筒對著被機槍壓得抬不起頭的鬼子一通猛射。
“丟那媽!弄死你們!”
松井次郎眼睜睜地看著他最后的依仗,變成了一堆燃燒的廢鐵。他的步兵,被交叉火力切割、絞殺。
那是一個屠宰場。
輸了。
徹徹底底地輸了。
“中佐閣下!現在怎么辦?我就說不要沖動!”毛利隊副捶著大腿。
松井次郎眼角肌肉抽搐,胸膛劇烈起伏,合下的眼瞼掩蓋住眸中閃過的一絲精光。
“呃啊啊啊啊!!”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李彩題,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猛地搶過毛利的指揮刀,一把扯開衣領。
“玉碎!全員玉碎!!”
“沖上去!用刺刀!用牙齒!展現帝國勇士的勇氣!!”
“太君!松井太君!不能去啊!”
一直躲在后面的李彩題,此刻爆發出了驚人速度。他連滾帶爬地沖上去,死死拽住了松井。
“八嘎!滾開!我要殺了他!我是大日本帝國的武士!我不能受此侮辱!!”
松井雙目赤紅,揮起指揮刀,甚至想砍向阻攔他的李彩題。
李彩題嚇得一縮脖子,‘如果松井死在這兒,沒了日本人撐腰,我就是被點天燈、剝皮抽筋的下場!’
松井必須活著!
“太君!留得青山在啊!夏津!我們去夏津還有兵!我們可以繞過去!沒有了戰車,我們可以騎馬繞過去!”
他死死抱住松井大腿,拖在地上,臉上涕淚橫流,低垂的眼瞼下閃過精光。他一邊嚎喪一邊給旁邊心腹使了個狠厲眼色“綁也要把人綁走”。
“都愣著干什么!太君魔怔了!快架走!要是太君死了,咱們誰也別想活!!”
“放開我!混蛋!我要死在戰場上!”松井嘴上罵著,身體卻順勢被李彩題拖得后退了兩步。
毛利隊副咬著牙沖上來,“中佐閣下!轉進!我們需要轉進!”
聞言,松井猛地轉頭,赤紅眼睛盯住了毛利。
“毛利!你說的對!”松井聲音壓低,“看見了嗎?支那人的機槍過熱了!這是最后的機會!”
“納……納尼?”毛利看著遠處火舌不斷的機槍,大腦一片空白。
“你是帝國的勇士!帶領第三中隊!掩護……,為帝國盡忠的時候到了!”
不給毛利任何拒絕機會,松井猛地將他向前一推,大聲吼道。“毛利君請求擔任殿后死士!好!我成全你的武士道精神!所有人,轉進!不要辜負了毛利君的犧牲!!”
毛利踉蹌著沖出幾步,站在槍林彈雨的邊緣,整個人都傻了。
我請求什么了?
還沒等他回過神,松井已經“被迫”被李彩題和幾個衛兵架上了馬背。
“毛利君!拜托了!”
松井悲痛欲絕,狠狠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
戰馬吃痛,希律律一聲長嘶,調頭狂奔。
風聲呼嘯。
松井次郎唇角緊抿,腮幫子肌肉聳動。
“陳銳之、孔仲烈……”
“你們教我的這一課,我收到了。咱們……夏津見。”
“李桑,跑快點,別讓毛利君白死了。”他催促著,策馬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