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丁偉歪著嘴,“你還指望他?他膝蓋比臉皮都軟!”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弟兄們死得沒價值。”陳鋒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他在原身的記憶里翻找著,“他老家是河南的,鬧大饑荒那會兒,見過人……換著崽子吃。從那時候起,他就認一個死理,活著。只要能讓手下的人活,讓他跪下當狗都行。”
丁偉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沖上天靈蓋,半天沒說出話。
“你帶人先回去。”陳鋒下了決心,“告訴老李和老孔,萬一我天亮前回不去,讓他們帶著隊伍立刻走,別等。想辦法渡江,去找主力。”
“不行!”丁偉一口回絕,“要去也是老蔫兒去!他年紀小。再說你腿上有傷,我留下來給你接應(yīng)!”
“你回去比留下有用。”陳鋒看向角落里一直沒出聲的王金生,“老蔫兒,你留下。其他人,跟丁偉走。”
丁偉還想爭,被陳鋒一個眼神頂了回去。
最后,丁偉一咬牙,派了一個戰(zhàn)士回去報信,自己帶著剩下的人,在更遠的地方潛伏下來。
“你小子,怕不怕?”陳鋒看著身邊這個瘦得像根豆芽菜的王金生。
“不……不怕。”王金生抱著槍,手很穩(wěn)。
陳鋒指著遠處的營地,像是在自言自語:“崔虎的衛(wèi)戍兵,一個排,三十六個人。營門口兩個固定哨,營地里有兩隊巡邏的,每隊……六個人?路線是……”他皺起眉頭,一些細節(jié)在記憶里變得模糊。
“我...我知道。”王金生壓著嗓子結(jié)結(jié)巴巴的,“是……是兩隊人,一隊六個,一刻鐘……一刻鐘交錯一……一次。到……到那個茅房角,有……有十個數(shù)的空當。”
陳鋒猛地轉(zhuǎn)頭,盯著王金生。
王金生被他看得縮了縮脖子:“俺……俺爹是賬房,俺從小就……就愛記這些數(shù)。”
陳鋒的眼睛亮了。他一直以為這小子是個蔫娃子,沒想到是個天生的數(shù)據(jù)天才!狙擊手!炮兵觀察員!這小子天生就是干這個的!
“好小子!”陳鋒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在這兒盯著,看到營地里自己人多起來了,就去找丁偉。要是天亮了還沒動靜,你們就撤,記住沒有?”
“中!”
交代完,陳鋒把槍留下,只帶了一把從王麻子手下那繳來的匕首,整個人像片影子,滑進了山坡下的黑暗里。
……
徐震哈著腰,把酒菜送進崔虎所在的營帳,又被一腳踹了出來。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諂媚的笑,對著帳篷點頭哈腰,才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營房。
一路上,遇到巡邏的士兵,他都遠遠地停下,點頭哈腰,直到人家走遠了才敢動。
進了自己的營帳,掀開簾子的瞬間,他臉上的笑意就垮了下來,變成了一片死灰。他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啞著嗓子罵:“狗日的雜碎!”
話音未落,一把冰冷的匕首已經(jīng)貼上了他的脖頸。
徐震渾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炸了起來,但他沒敢動,臉上瞬間又換上了那副笑:“哪……哪位長官跟俺開這玩笑哩……”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他耳后響起:“徐大個,是我。”
徐震的身子猛地一僵,臉上的表情從驚恐變成狂喜,又瞬間化為絕望。他壓著嗓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團……團座?恁……恁咋還敢回來啊!崔虎那幫豺狼,就等著恁自投羅網(wǎng)吶!”
“我那四個兄弟的血,還沒干。”陳鋒收回匕首,聲音森寒。
徐震轉(zhuǎn)過身,看著眼前這個滿身血污、眼珠子通紅的陳鋒,膝蓋一軟就要往下跪。
陳鋒一把薅住他的領(lǐng)子,把他提了起來:“站直了!你真以為何健會重新整編你們?他會把你們拆散了,填到最前面的陣地上去當炮灰!到時候,連骨頭渣子都找不到!”
徐震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他當然知道,可他能怎么辦?
“團座,俺……俺沒用,俺膽子小……”
“我不要你動手。”陳鋒打斷他,“你告訴我,哪個營帳里的人,還有血性?”
“一營二連和三連的幾個排長。”徐震立刻答道,“繳械的時候,就他們差點鬧起來,被俺……被俺給壓下去了。當時崔虎的機槍都架好了!他們現(xiàn)在被看得最嚴,帳篷門口就有哨兵。”
“好。”陳鋒點頭,“你去,把那兩隊巡邏的引開。給我一炷香的時間。”
徐震臉上全是為難。
“團座……恁知道的,俺……”
“去!”陳鋒只說了一個字。
徐震看著陳鋒手里那把匕首,又看了看帳篷外那四具隨風(fēng)晃蕩的尸體。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轉(zhuǎn)身從床底下摸出一瓶藏了許久的燒刀子,擰開蓋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
“團座……俺……俺只能幫恁到這兒了。”
說完,他把棉衣一脫,光著膀子,搖搖晃晃地沖出了營帳,嘴里開始胡言亂語地大喊大叫,朝著巡邏隊的方向就撞了過去。
陳鋒身影一閃,消失在帳篷后的陰影里。
一營二連的營帳門口,兩個哨兵正抻著脖子看徐震的熱鬧。突然,一道黑影從他們身后的黑暗中撲出。
一個哨兵只覺得嘴巴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脖子一涼,連哼都沒哼出來就軟了下去。另一個剛要轉(zhuǎn)身,咽喉就被一只鐵鉗般的手捏碎,身體抽搐著倒地。
陳鋒推開帳篷簾子。
里面,十幾個漢子根本沒睡,聽到了異響,一個個手里攥著家伙,小馬扎、喝水的茶缸、纏著布條的腰帶扣,全都死死盯著門口。
看到是陳鋒,所有人先是一愣,隨即眼睛里爆發(fā)出光彩。
“團座!”
“都別出聲!”陳鋒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有沒有想跟著我干的!有沒有想給孫營長他們報仇的!”
“干!有!”一個排長壓著嗓子吼道。
“把門口的尸體拖進來,換上他們的槍。”陳鋒的命令簡潔明了。兩個戰(zhàn)士立刻出去,把尸體和槍拖了進來,武器瞬間被瓜分干凈。
“你們幾個,去找信得過的弟兄,把崔虎的人,一個個給老子拔掉!記住,盡量不要弄出大動靜!”
一場無聲的殺戮,在夜幕的掩護下展開了。
陳鋒帶著幾個軍官,如同鬼魅一般,利用營地里的陰影和噪音,將一個個哨兵悄無聲息地解決掉。
崔虎那些在營帳里呼呼大睡的嫡系,更是在夢里就被割斷了喉嚨。
山坡上,丁偉又靠了過來。他和王金生看著營地里的火把一根根地熄滅,騷動從一處蔓延到另一處。丁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乖乖嘞……人……人越來越多了。”王金生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
丁偉看清了,那些新加入騷亂的人影,都是補充團的士兵!他當機立斷:“我回去報信!讓老李他們帶人過來!老蔫兒你在這兒盯著,沒有團長的命令,誰也不許動!”
此時的丁偉,已經(jīng)徹底把陳鋒當成了自己的上級。
半個時辰后,整個補充團營地,只剩下崔虎那頂燈火通明的營帳還亮著。
“砰!呯!呯!”
一陣清脆的槍響,打破了死寂,對付最后一隊巡邏兵的時候還是開了槍。
“誰他媽的敢放槍!”崔虎的一個親信醉醺醺地掀開簾子,罵罵咧咧地走出來。
下一秒,他臉上的酒意被驚恐沖得一干二凈。帳篷外,黑壓壓地站滿了人,無數(shù)雙冒著火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他。站在最前面的人正是他們要找的陳鋒!
“大……大哥!不……不好了!陳……陳鋒來了!”他屁滾尿流地滾進帳篷。
帳篷里,崔虎正摟著個從鎮(zhèn)上搶來的女人,聞言迷迷糊糊地罵道:“慌什么!送上門的功勞,還不給老子拿下!”
話音未落,帳篷簾子被一把扯開。
陳鋒走了進來,他身后,是補充團所有幸存的軍官。
“我來了。”陳鋒看著崔虎,臉上沒什么表情,“你下令,讓誰來拿我啊?”
崔虎的酒徹底醒了。他看著陳鋒,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要吃人的眼神,連滾帶爬地想去摸槍。
可他沒機會了。
幾個排長怒吼著撲了上去,根本不用槍,拳頭、腳、牙齒,所有能用的都用上了。
崔虎和他那個親信的慘叫聲,哭爹喊娘的求饒聲,很快就被骨頭碎裂的悶響和血肉模糊的毆打聲所淹沒。
陳鋒沒有參與。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從懷里掏出那塊銀質(zhì)懷表,在崔虎最后一口氣還沒咽下去的時候,按開了表蓋。
冰冷、清晰的機械聲在血腥的帳篷里響起。
“滴答,滴答……”
崔虎的身體最后一次劇烈抽搐,徹底沒了聲息。
陳鋒合上懷表,揣進懷里。他轉(zhuǎn)身,對著身后的人吩咐。
“收拾干凈。所有排長以上軍官,來我營帳開會。”
……
而在幾十里外的山路上,劉建功正帶著一個營的兵力,循著泥地上那兩道清晰的板車車轍,像一條聞到血腥味的瘋狗,徹夜不眠地撲向破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