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彪吐掉草根,湊了過來。“處長,這回,咱們去哪里搞?”
“去打日本鬼子。”陳鋒說得干脆。
“丟那媽!”韋彪眼睛亮了,一拳砸在自己掌心,“早該打了!憋死老子了!”
趙德發也湊了過來,手里拿著一本賬簿。“處長,真要去打鬼子?那……那咱們的家當,能帶走嗎?”他眼睛盯著倉庫,滿臉肉疼。
“老摳,咱們家當可不在這兒。”陳鋒沖著他擠了擠眼睛。
馬六走到陳鋒身邊,指了指不遠處的李聽風。
“這兩年,多虧了你,處長。”馬六嗓子有點啞,“要不是你,我們這些人,怕是早就沒了。”
當年紅軍主力北上,獨立旅被命令脫離戰區,由綏陽繞道南充,去和紅四方面軍匯合。
但陳鋒沒聽,他帶著隊伍,一頭扎進了川西密林,剿起了土匪。他心里清楚,張指揮那邊,搞肅反搞得厲害,去了就是送死。他帶著隊伍,在深山老林里,以剿匪的名義,打出了自己的地盤。馬六為了照看李聽風,一直沒走。他現在知道,李聽風這孩子,只有跟著陳鋒,才能真正活下去。
李聽風聽到馬六的話,抬頭看了陳鋒一眼,又趕緊低下頭。那一年,陳鋒說到做到,帶著他殺了好幾遍土匪,雖然現在遠遠還達不到李聽風心里半斤那個數,但是已經變多了不少。他心里,對陳鋒是實打實的感激。
“孔夫子那幫書童,現在看到半斤,都躲得遠遠的。”趙老摳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
陳鋒也笑了。李半斤那小子,殺起土匪來,下手是真黑。孔武那些書童,知道了李聽風的半斤名號,現在都繞著他走。
“行了,都別磨蹭了!”陳鋒一揮手,“動作快點!我跟這位同志去旅部走一趟!”
那名送任命書的干部,一直站在旁邊,看著這支被雪藏的隊伍,眼神復雜。他跟著陳鋒,出了倉庫,往旅部方向走。
八路軍旅部大院。
兩名身影正坐在屋子里喝著粗茶。
“老張啊,你看報紙了沒,又有人登報再找當年桂湘那邊,鬧得天翻地覆的鴆虎。”瘦高的開口,他叫孫文。
老張放下茶碗,搖了搖頭。“嗨!聽說鋼七軍一個師,硬生生被打沒了。湘軍的李覺,也被耍得團團轉。”
孫文嘿嘿一笑。“可不是嘛!我聽說啊,這人就是咱們這邊的呢。”
老張皺了皺眉。“真的假的?也不知道這人是不是真有那么神。不過,能把桂湘兩家搞得這么亂,這人估計倒也有些本事。”
“誰說不是呢!”孫文壓低聲音,“聽說這人也叫陳鋒。”
老張一愣,手里茶碗一晃。“啊?怎么叫陳鋒的都是狠人啊!”
孫文挑了挑眉,還想說什么,卻聽到了門外傳來腳步聲。
“報告!”陳鋒站在門口,利索地敬了個禮,隨后手一松。
“陳鋒同志啊,快進來吧。”老張眉眼皆彎,指了指桌子對面的椅子。
“旅長,政委,別拿這種眼神瞅我,我這兒賬目清爽,連根豬毛都沒少你們的。”陳鋒隨手拉過椅子坐下,順勢把那份紅頭任命書拍在桌上,“旅長,政委,這是軍團部的任命書。我來辦交接手續,準備去魯西北。”
老張和孫文拿起任命書,仔細看了起來。
“陳鋒同志啊,”旅長老張看著陳鋒,語重心長,“你這兩年,在這里也算是勞苦功高。咱們旅的后勤,因為有你,一直沒出過大亂子。”
“哎!你可是個當管家的料,去前線帶兵,怕是遭不住日本人的重炮。”老張搖著頭和孫文絮叨。
陳鋒只是笑了笑,沒接話。旅長說的勞苦功高,其實是說他帶來的那批武器彈藥和大洋。當年他帶著隊伍進山,繳獲了海量物資,這些東西,成了獨立旅在這里被雪藏的本錢。沒有這些,他恐怕得去豬圈喂豬去,哪還能當這個后勤處長。
在兩人簽字后,陳鋒又去了供給處,跟那里的科員交接本旅的物資賬目。趙德發早就把賬目做得清清楚楚,一筆一筆,連一粒米一發子彈都沒錯。供給處的科員查了一遍,又讓旅財務股的人簽字蓋章,才算完事。
最后,他去了旅司令部的軍務股,開了介紹信。
“陳處長,您這就要走了?”軍務股股長看著陳鋒,聲音放得又輕又緩。陳鋒在這里當后勤主官,雖然平時看著吊兒郎當,可真發起火來,那股子氣勢,沒幾個人扛得住。加上他管著旅里的物資,誰見了都客客氣氣。
“是啊,要去魯西北了。”陳鋒接過介紹信,疊好放進口袋。
等這些行政手續都辦完了,陳鋒才回到旅長辦公室。
“旅長,你看,我們去魯西北,路途遙遠,又是去組建抗日隊伍。武器彈藥,是不是得給我們批一批?”陳鋒開門見山。
老張和孫文對視一眼,眉頭猛地蹙成了一個川字。
“陳鋒同志啊,不是我們不批,是咱們旅里,現在也困難啊。”老張嘆了口氣,“你知道的,咱們八路軍,條件艱苦。能繳獲點東西,都恨不得掰成兩半用。你當年帶來的那些,也早就分發下去了。”
“那……人呢?總能讓我們帶走自愿跟著我們走的人吧?”陳鋒又問。
“這個當然!”老張立刻點頭,“只要是自愿跟著你走的,我們絕不阻攔。”
陳鋒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瞳孔微縮。這幫人是嫌棄徐震他們能吃能喝,還事兒多。剛開始看他們人高馬大的,想留下當骨干,結果發現都是燙手山芋,現在巴不得都扔給他。
陳鋒慢條斯理地從兜里掏出一根煙卷,在桌上頓了頓。
“旅長,政委,既然是去魯西北開辟根據地,那是深入敵后,九死一生。”
陳鋒猛地抬起頭,語氣加重。“我要兩門迫擊炮,四挺馬克沁重機槍,炮彈兩百發,子彈五萬發!”
“噗!”
老張一口茶水噴了出來,瞪圓了眼睛。“啥子?你要啥子?陳銳之,你當我是開兵工廠的啊!還是打劫了中央軍的軍火庫?沒有!一根毛都沒有!”
孫文也搖頭,“陳鋒同志,咱們旅的情況你最清楚,全旅就那一門山炮,還是寶貝疙瘩……”
“沒有炮,沒有重機槍,那輕機槍總得有吧?”陳鋒眉頭緊鎖,嘆了口氣。“捷克式,給我來十挺,這不過分吧?當年我帶來的,可不止這個數。”
老張和孫文面面相覷,臉上有些掛不住了。確實,當年陳鋒帶來的家底,讓旅里度過了最艱難的冬天。
“十挺……也沒有。”老張聲音虛了三分,搓著手,“現在各團擴編都缺家伙……”
“這也沒有,那也沒有!”陳鋒猛地把帽子往桌上一摔,“那是讓我帶著弟兄們去魯西北送死?若是這樣,這介紹信我不開了,我還是回后勤喂豬去!至少豬不會讓我空著手去跟狼拼命!”
這一摔,屋里氣氛僵住了。
老張咬了咬牙,“我給你湊湊!五十支老套筒,三十支中正式,再給你擠二十支駁殼槍!這是極限了!再多,你把我這把老骨頭拆了賣鐵也湊不齊!”
陳鋒長嘆一口氣,重新拿起帽子,拍了拍灰,“一百支……還是萬國牌。行吧,誰讓我陳鋒是后娘養的呢。”
他抬起眼皮,“槍不夠,別的得補。我看三號倉庫里堆了一批硝制失敗的爛皮子,還有不少生皮,放著也是招蟲子,都給我吧。”
“皮子?”孫文一愣,“你要那些玩意兒干啥?”
“魯西北冷啊。”陳鋒一臉無奈,“槍沒有,總不能讓弟兄們凍死。我尋思著弄過去,能不能找當地老鄉換點粗糧,或者想辦法軟化一下做成坎肩。怎么?連這堆破爛,旅長也舍不得?”
老張松了一口氣,大手一揮。“拿走!全拿走!只要你能運走,連倉庫里的耗子皮你都帶走!”
“得勒!謝旅長賞!”
陳鋒敬了個禮,抓起批條轉身就走。
轉身瞬間,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等陳鋒拿著批文和介紹信,走出旅部大門的時候,那名送任命書來的軍團干部,才轉過身。
“老張,你知道剛才放走的是什么人嗎?”
“嗯?不是陳處長嗎?有點小脾氣,但賬算得明白。”老張吹了吹茶沫子。
軍團干部扯了扯嘴角,指著物資交接單。“他那賬算得可不是一般的明白。當年在湘江,他算計的是何健、白崇禧和李覺!他就是算死了上萬人的‘鴆虎’!”
“啪!”
老張手里的茶碗摔了個粉碎。他猛地站起身,眼珠子馬上要駑出眼眶。
“你說啥子?那個天天跟我斤斤計較幾斤豬肉的陳鋒……就是那個把覃連芳一個師吃得骨頭都不剩的陳銳之?!”
孫文咽了口唾沫,“好家伙……老張,咱們是不是把一只吃人的老虎……給放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