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壓壓的湘軍踏上了浮橋,木板發出呻吟?;鸢训墓庠诮嫔贤铣龌蝿拥牡褂?。
李云龍趴在草叢里,嘴里叼著根草莖,手早就摸上了旁邊那門37毫米平射炮的炮身。
“他娘的,這幫湘軍崽子磨磨蹭蹭,跟娘們繡花一樣!老子蚊子都喂飽幾輪了!”他壓著嗓子,朝旁邊吐了口唾沫。
孔捷一言不發,雙眼盯著江面,檢查了一下捷克式機槍。
旁邊,曾春鑒一動不動。他伸出一只手,往下按了按。
“莫急。魚還沒進網”
李云龍齜了齜牙,他只是有些激動。‘唐韶華那小子果然有兩下子,這炮調得真他娘的準,炮口穩穩地對著下游那片唯一的灘涂,李云龍感覺自己閉著眼睛都能打中?!?/p>
唐韶華早就把炮位和射擊諸元算得死死的,就對著江邊那唯一一片適合大規模登陸的開闊灘涂。那片沙土地底下,陳鋒讓他們埋了整整八十發平射炮炮彈,引信都連在了一起。
陳鋒的命令很簡單,李覺要是不走這,所有人立刻悄悄撤走,去通道縣。他要是敢在這搭橋,就讓他曉得,過路費有多貴。
時間一息一息挨過去。
湘軍第五十五旅109團的士兵已經擠滿了浮橋,先頭部隊踏上了南岸的土地,正在整理隊形。
就是現在!
曾春鑒的手,猛然往下一揮。
“打!”
“嘿嘿!來啦!”
李云龍一聲咆哮,狠狠拽動了炮繩。
“咚!”
一聲悶音。炮彈拖著一道暗紅尾跡,撕開夜色,砸進了南岸那片灘涂里。
走在最前面的113團團長,連哼都沒哼一聲,整個人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捏爆的西紅柿,上半身直接炸沒了。
他甚至沒有機會知道,真正要命的東西,來自腳下。
“轟——隆——隆——!”
仿佛地底下藏著一條沉睡的火龍,被那一發炮彈驚醒,猛地翻了個身。
整個灘涂被一股巨力猛地向上掀起!
一連串沉悶到極致的雷鳴在地底滾過!緊接著,一道粗大的火柱裹挾著泥沙、碎石和江水,沖天而起!
浮橋從中間斷開,被巨大的力量拋向空中,橋上的士兵如下餃子般慘叫著掉進江水里。
沖擊波卷著滾燙氣浪和血腥氣,橫掃江面。江岸灘涂被炸出一個巨大凹坑,隨即瘋狂倒灌,掀起數米高的濁浪。
李覺的瞳孔驟縮成一個針尖。他身邊的警衛反應極快,怪叫著將他撲倒在地。
還沒等幸存者反應過來,死亡的交響樂才真正開始。
“噠噠噠噠噠——!”
“突突突突——!”
南岸林子里,數挺馬克沁重機槍、捷克式輕機槍同時噴出火舌。子彈從不同的角度,組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火力網,劈頭蓋臉地潑向橋上和水里。
過岸沒被炸死的一百多號人,瞬間懵了。他們還沒來得及舉槍,就被子彈打成了篩子,一排排倒下。
有人轉身就往江里跳,想游回去,可剛冒出個頭,就被一串子彈打得在水里直翻滾,最后沉了下去。
有人趁著黑暗,手腳并用地脫離大部隊,瘋了一樣向遠方的黑暗里逃竄。
李覺推開警衛,搖搖晃晃地想站起來卻摔倒了,耳朵里全是尖銳的嘯叫,看著嘴巴張合卻聽不見聲音的部下,腦子一陣恍惚。
眼前,潯江變成了一條火河。
他的一個團,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到五分鐘,就這么沒了。
他的臉上看不出暴怒,只有咬肌在腮邊一下下鼓動。
“炮兵!”他扯著嗓子,聲音嘶啞得厲害,“給老子對著南岸,延伸炮擊!把那片山頭給老子犁一遍!”
“唐伯寅!收攏你的人!工兵營,給老子坐船過去探路!其他人,準備搶灘!”
就在李覺下令的時候,李云龍也打完了剩下的炮彈。
“不過癮!他娘的,才二十發!”他一腳踹在炮身上,滿臉的不爽,“老子還沒打熱乎呢!”
“撤!”
曾春鑒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領,“莫戀戰!”
孔捷二話不說,拎起一捆手榴彈,塞進平射炮的炮膛里,拉了弦就跑。
李云龍還想再罵兩句,可就在他們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的下一秒,尖銳呼嘯聲從天而降。
“轟!轟!轟!”
幾十發炮彈落在了他們剛才所在的陣地上,泥土和碎木被炸得沖天而起。
炮火的掩護下,湘軍的士兵哆哆嗦嗦地劃著小船,沖上了南岸。
炮擊停止后,一片死寂。
一個膽大的軍官帶隊摸進林子,只看到一地滾燙的彈殼,和一門被炸壞了炮管的平射炮。
李覺站在灘涂上,看著江面上漂浮的尸體和木板,半天沒說話。
他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錯了。這個叫陳鋒的叛軍指揮,根本不能用常理來判斷。
“傳令!工兵營重新搭建浮橋!特務營向外擴展嚴密巡視!再有失!就不用回來了!另,再給覃連芳發電確認赤匪主力動向!”
……
與此同時,幾十里外的龍勝南門外。
陳鋒正叉著腰,看著幾個戰士用大鐵錘,一錘一錘砸著施耐德山炮的瞄準鏡和測距裝置。
唐韶華嘴唇都在哆嗦?!肮?!你這是做么子?!這砸了就不能用了!”
陳鋒指了指另一邊正猛砸迫擊炮調節螺桿連接點的戰士。
“老曾那邊來人通知我了,李覺到了!咱們現在,是跟閻王爺賽跑。李覺不是傻子,帶著這些鐵疙瘩,我們跑得過他嗎?”
陳鋒轉過頭,盯著唐韶華的眼睛。
“留兩門82迫,拆開背走。其他的,瞄準鏡、測距儀,所有帶不走的關鍵零件,全部給老子砸爛。一根毛,都不能給李覺留下。”
唐韶華深吸一口氣,猛地轉身,從旁邊撿起扳手,動作熟練。
“這是復進機……這是瞄準具……這是擊發機……”他一邊拆,一邊喃喃自語,“M1919,射程9000米,你是山地之王,不該受這種屈辱……”
咔嚓一聲,核心撞針被他卸下。
他舉起撞針,手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秒,狠狠砸向石頭,火星四濺。
唐韶華睜開眼,抿著唇,冷冷地看著陳鋒?!瓣惾嗽?,這才是銷毀。別讓你的人用錘子丟人現眼了?!?/p>
“咳咳!”陳鋒摸了摸鼻子。“華少,別著急,你知道的,我這人誠會搶了!保證以后必這好!”
“彪子,都準備好了嗎?”陳鋒扭頭向身后喊。
“旅長!嘿嘿!都準備好了!”韋彪抹著汗,露出一拍白牙。
“走!向下游汾水塘出發!”陳鋒翻身上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