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須發皆白、面容清癯的老道,不知何時已靜靜立于院角古松之下。
他身著洗得發白的舊道袍,身形瘦高足有近六尺,自然散發著一種淵深似海、與天地相融的浩渺氣息。
郭高一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兩人之間,枯瘦的身形卻仿佛充塞天地,將一切躁動都鎮壓撫平。
【郭高一】
【境界評級:見己】
【實力評級:黃級極位】
這人正是武當山目前的掌教道人,道家巨頭,郭高一,也稱龍門道人,世間真正性命雙修的頂尖煉氣士。
也是與嶗山道人匡常修,被一齊稱為“南郭北匡”的全真二仙。
而他的評級甚至是李泉看都沒有看過的,出現了一個境界評級的東西,而且實力也超出了甲乙丙丁的局限。
“這又是哪一出啊?小權子?”
他渾濁的目光先是掃過王權,在他那只悄然縮回袖子、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空間漣漪波動的左手停留了一瞬,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無奈和警示。
隨即,那目光如燈,牢牢鎖定了形銷骨立的李泉。
“后生可畏。”郭高一的聲音平平響起,卻帶著一種定鼎乾坤的力量。
“小權,你的太極勁,這些年也算登堂入室了。但若非那點‘先天依仗’,剛才那幾下暗勁透骨鉆心,就夠你喝一壺的。”他毫不客氣地點破了王權的“狼狽”。
王權面色微赧,低眉垂手:“太師爺教訓的是,李泉兄弟的暗勁...確實厲害。”這是發自內心的承認。
郭高一的目光回到李泉身上,那份悲憫中多了幾許凝重與探究:“更難得的是你,李小友。竟能在純粹的勁力之道上,將后天武學推演至如此精絕境地!”
老道仔細的打量著李泉,接著感嘆道。
“筋膜如龍,暗勁變化已近‘入微’之境。單論此道,你已不遜于當世任何一位浸淫數十載的宗師。”
這評價極高。李泉心頭微震,抱拳行禮:“道長謬贊。”
他覺得轉折馬上就來了。
“但...”
果然...
郭高一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如古井深潭,“人力有窮盡。你那本事...將心神意志化作鍛錘,以氣血精微為薪柴,于烈火煎熬中錘煉‘神’之鋒芒...此法,喚作‘火里種金蓮’?”
李泉坦然點頭:“晚輩觀想之境,正是如此。”
郭高一眼中精光爆射,仿佛穿透了李泉的軀殼,看到了那心火中沉浮的蓮花虛影,更“看”到了王權那驚鴻一瞥所窺見的真相。
他緩緩道:“《度人經》有云:‘火煉真文,字字光明’。你這‘火’,煉的便是你的‘神文’,你的意志鋒芒。”
“此法立意之高,決絕之甚,老道生平僅見!竟與佛門《大日經》‘以智慧火,燒煩惱薪’之涅槃真意,有異曲同工之妙!”
他喟然長嘆,帶著深沉的惋惜:“然,佛門涅槃,乃是勘破生死輪回,得大自在后的寂滅重生。而你...卻是以凡俗之軀,行此逆天之舉...”
“《黃庭》曰:‘積精累氣以成真’。你這法子,是焚精燃炁以強神。神鋒或可一時無匹,然精炁乃神之根基,薪盡則火熄,火熄則神散!此乃焚林而獵,涸澤而漁。”
“強求剎那之輝,恐失永世之基!”
郭高一的點評,直指核心矛盾,李泉的“火里種金蓮”本質上是以犧牲“命”的根基為代價,強行拔高“性”的強度。
這與正統性命雙修、循序漸進、以先天滋養后天的道路背道而馳,兇險至極。
李泉沉默片刻,眼神卻愈發堅定:“道長所言,字字珠璣。然《易筋經·膜論》有云:‘筋膜者,一身之囊籥(yue),炁行則膜起,炁充則膜張,能剛能柔,悉聽心使’。”
“晚輩愚見,人之性命,并非割裂。‘神’強,則‘意’達;‘意’達,則可令筋膜‘悉聽心使’,更深層次地調動、凝練、乃至反哺精血。”
“晚輩所求,乃是以‘性’御‘命’,于焚煉之中,尋求涅槃升華,筋膜、臟腑甚至骨髓大龍重鑄,精血生生不息之道。此路雖險,卻非絕路!”
郭高一所說《黃庭經》中這精氣一說煉氣士界的理解之中,應該是盡可能的保留住并且壯大先天之炁,而不是武俠小說里所謂的真氣和內力。
而這也正是所謂煉氣士的體系優越的地方,從先天出發,高屋建瓴。
哪怕王權道人一個小輩,也能靠一手真武歸藏局來覆蓋方圓百米,行真武大帝“周行**,威攝萬靈”之威,硬生生撥盤改道、算天策命。
而李泉找不到這口炁,相當于連敲門的資本都沒有。
于是只能換條更長的路,從每日的食物中積累精華,也就是所謂的后天之精,氣血。
如果說所謂先天一炁是生命存在的根源,那么氣血就是人類存續的養料。先天一炁來自先天的命數,而氣血卻是后天可行的進步階梯。
但普通人好似一個漏斗,去蕪存菁也并非人類本能,生存才是。
大多數人攝入過多氣血,會化為無用的雜物淤積,反而成為人體的負擔,而如何暫時保住有活力的氣血這一點。
李泉也是集合前世宿慧和今生所學思索研究了七八年,在對《易筋經》的淺薄理解和師父遺書點撥之下,才有今天的一套理論。
而這個理論就是脫形于《易筋經》中的《膜論》和《髓論》,結合了經書中論述的數種觀想之法和吐納法,與師父推測更純粹的氣血武道的推論結合得出的,名曰燒身火。
他這番話,不僅引經據典,更提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猜想:
通過極端強大的心神意志,反過來更深層次地掌控、改造、乃至“重鑄”肉身,試圖在焚煉中實現“涅槃重生”,打破“薪盡火熄”的宿命。
饒是郭高一修為通天,也被李泉這大膽到近乎狂妄的構想震動了。
這已非簡單的武道,而是觸及了生命本質的探索。
他渾濁的眼中光芒劇烈閃爍,仿佛在推演其可能性,最終化為一聲更加悠長的嘆息,包含了太多難以言喻的情緒:
“以性御命...涅槃重鑄...好大的氣魄!好狠的心志!李小友,你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去賭一個‘可能’啊!此路之險,如履薄冰,如臨深淵。”
“《淮南子》有云:‘圣人不貴尺之璧,而重寸之陰,時難得而易失也。’你這焚身鍛魂之法,爭的便是那‘寸陰’之機,搏的亦是那‘萬一’之變!然,人力終有盡,天道本無常...”
郭高一沉默片刻,所有復雜的情緒最終化作一句帶著份量的肯定:“此道雖險,卻是一條...從未有人走通過的路。僅憑這份‘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獨夫之心,老道...佩服。”
李泉深深一躬:“道長金玉良言,李泉銘記于心。”
他直起身,眼神清澈而堅定,從懷中珍重地取出那油布包裹的小冊子,雙手奉上:“晚輩恩師所遺《易筋經》古堂抄本,雖非少林原璧,然《膜論》《洗髓》諸篇,字字珠璣,乃晚輩武道根基。”
“今日得聞道長真言,如醍醐灌頂。此經于武當,或如石投深潭,難起波瀾;然于晚輩,卻是明燈指引。晚輩無以為報,愿將此抄本奉于道長座前。”
“非為賠罪,實乃敬仰前輩學究天人,盼能得一二斧正,亦或留于武當,供后世有緣人參詳,莫使明珠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