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正是王離,王翦之孫,王賁之子。
此刻,祖父王翦正得秦王嬴政重用,風頭無兩,而他尚在基層磨礪,官不過百夫長,奉命督辦此次新兵招募與訓練。
先前登門征兵的,便是他親自帶隊。那一日他踏進易楓家門檻,雖只匆匆一面,卻對這少年留下極深印象——沉穩、有膽色,不卑不亢。
“好一個快準狠!”
王離心頭猛地一震,眼前一幕令他暗自喝彩——只見易楓一腳橫出,干脆利落,如疾風掠地,后發先至,直接將二狗踹得騰空飛出!
那一腳,寸勁收放自如,既顯力道,又見分寸。若真下死手,二狗早已斷腸破腹。可易楓只用了七分力,教訓意味遠多于殺意。
“竟撿到寶了?”王離眼底微閃,心中泛起波瀾。
千軍易得,良將難求。像易楓這般根骨扎實、臨危不亂的苗子,可不是隨隨便便能撞上的。他本以為此行不過是例行公事,誰料半路殺出這樣一匹黑馬?
“兒啊!你怎么樣?!”
人群驚魂未定,二狗他爹率先回神,撲上去一把扶起兒子,臉色煞白。
“沒……沒事。”
二狗咬牙搖頭,冷汗直冒,臉皺成一團。腹部火辣辣地疼,像是被鐵棍砸過,連喘氣都得憋著勁。
他爹見人還能動彈,心下一松,怒火立刻轉向易楓:“小崽子!你敢動我兒子?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
話音未落,人已擼袖沖上前,恨不得當場給易楓來個對穿。
“住手!”
一聲厲喝如雷炸響。
王離一步踏前,甲胄鏗然,氣勢逼人。二狗他爹渾身一僵,腳步硬生生剎住,再不敢往前半步。
“有這力氣撒野,不如留著上戰場砍敵腦袋!”王離冷聲斥道,“征募名單上的,全部集合!一個不準少!”
命令既下,送行的家人紛紛松手。小山、小虎等人紅著眼,依依不舍地推開父母,走向隊列。
“進了軍中,你們兩個給我老實點,凡事聽易楓的!”山叔和虎叔再度叮囑,語氣嚴肅。
“知道啦,爹!”
小山和小虎齊聲應道,聲音里還帶著幾分稚氣。
“易楓,這兩個娃就交給你了。”二人轉頭鄭重看向易楓,眼神滿是托付之意。
“嗯。”易楓點頭,隨即抱拳一禮,“我娘和小妹……還得勞煩山叔、山嬸、虎叔、虎嬸多照應。”
他是真的放不下。這一去不知歸期,家中只剩病弱老母與年幼妹妹,若無鄰里幫扶,日子難熬。
“大兄……雪兒舍不得你……”
一旁的易白雪忽然撲上來,死死抱住易楓的胳膊,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乖,別哭。”易楓蹲下身,指尖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痕,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在家好好照顧娘,等大兄回來,給你牽一頭牛,不,十頭牛!全是你的。”
“雪兒不要牛……”她抽噎著搖頭,小手攥得更緊,“只要大兄……別走好不好……”
那聲音軟得讓人心碎,一雙淚眼楚楚可憐,看得易楓胸口發悶,幾乎要動搖。
但他還是搖頭:“不行。這是秦王下的詔令,誰都不能違。”
“還不快點?磨蹭什么!”王離聲音再起,冷峻如刀。
眾人這才狠下心扯開牽掛,少年們一一掙脫親人懷抱,列隊站定。
“開始點名!念到名字的,出列喊‘到’!”
王離立于前方,聲如洪鐘。
“張小山!”
“到!”
“趙小虎!”
“到!”
“陳二狗!”
“到!”
……
“易楓!”
“到!”
身后士卒執冊記錄,一個個名字劃過,皆是附近村落挑出來的青壯。張小山、趙小虎便是小山與小虎的全名,而那個被踢飛的二狗,原名叫陳二狗。
不多時,清點完畢。
“報將軍!五十人,全員到齊!”
“出發,天黑前趕到新兵大營!”
王離見人已到齊,一聲令下,干脆利落。
易楓這批新兵立刻起身開拔,腳步紛亂卻不敢遲疑。
“二牛,活著回來啊!”
“小山,爹娘在家等你!”
……
送行的人群炸了鍋,哭喊聲此起彼伏,不少婦人掩面抽泣,淚如雨下。
誰也不知道,這一去還能不能見上面。這一別,或許就是永訣。
“大兄——!”
突然,一道瘦小的身影從人群中沖出,跌跌撞撞地追著隊伍跑,小手拼命揮舞,聲音撕心裂肺。
是易白雪。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砸在地上,她卻顧不上擦。
“小妹,回去!”易楓猛地回頭,看見妹妹追來,心頭一緊,抬手大吼,“好好照顧娘!等我回來,給你帶十頭牛!百頭牛!”
“大兄!大兄——!”
易白雪不管不顧,繼續往前撲,腳下絆了一下——
“砰!”
狠狠摔在土路上,膝蓋蹭破,滲出血絲。
“小妹!”
易楓再顧不得軍令,拔腿沖出隊列,一把將她扶起。
“沒事!”易白雪咬著嘴唇搖頭,強撐倔強,可淚水根本止不住。
“大兄你走吧,雪兒能行的……娘我也能照顧。但你……你要答應我,一定要快點回來!我和娘,等你!”
她努力扯出一個笑,比哭還讓人心碎。
她知道不能拖累他,可心像是被生生撕開。
“好,大兄走了。”
易楓抬手抹去她臉上的淚,俯身在她額上親了一下,狠心轉身,狂奔歸隊。
身后秦兵已連催三次,軍令如山,不容停留。
“秦劍?”
剛站定,王離騎馬踱來,目光落在易楓腰間那柄舊劍上,語氣微動。
整支隊伍,唯獨他一人佩兵刃。
“嗯。”易楓點頭,聲音低卻穩,“這是我爹的劍。他也是秦軍。”
“戰死沙場后,有人把劍帶回了家,交給了我。”
“現在,這把劍,由我帶著上陣殺敵。”
王離默然片刻,輕嘆:“你爹,是個英雄。”
“他是。”易楓抬頭,眼神如刀鋒般銳利,“所以,我也不會辱沒他的名字。”
王離笑了,眼中掠過欣賞:“本將,拭目以待。”
隊伍一路前行,沿途不斷匯入各地征召的新兵。
五十人,兩百人,五百人……最終滾成近千人的洪流,浩浩蕩蕩。
“天快黑了,就地扎營!”
王離勒馬停在山腳一片開闊地,掃了眼漸沉的天色,果斷下令。
新兵們一聽,頓時癱坐一地,腳底水泡破的破、腫的腫,走路都像跛腳鴨。
要不是這一路走得慢,三天歇兩天,早有人半道撂挑子。
幾個吃不了苦的少年邊走邊哭,嚷著要回家,結果被老兵一腳踹翻,吼一句“再嚎把你扔荒山喂狼”,立馬閉嘴。
畢竟這群人沒經過訓練,能跟上隊伍,已是極限。
稍作休整,老兵便喝令所有人起身,去山邊砍樹搭棚,準備過夜。
“易楓,你不累?”
小虎癱坐在地,喘得像條狗,抬頭看易楓仍挺直腰桿,一臉生龍活虎,忍不住問。
“還行。”
易楓瞥了眼略顯疲憊的小虎,嘴角輕揚,語氣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