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所指的南面秦軍,正是王翦統領的十萬大軍。
自鄴城出兵后,這支秦軍一路北上,直逼趙國都城邯鄲。然而詭異的是,他們并未強攻邯鄲,反而只在城南接連拿下幾座邊城,隨后按兵不動,仿佛只是來圍而不打。
邯鄲城本就易守難攻——高墻聳立,護城河寬闊如江,城內又屯有重兵。王翦心知肚明,僅憑十萬之眾,根本啃不下這座堅城。他之所以駐扎城南,不過是虛張聲勢,實則是在等北方桓齮大軍南下合圍,形成夾擊之勢。
“大王不必憂心。”一名大臣上前一步,語氣篤定,“邯鄲地勢險要,守軍逾十萬,糧草充足。王翦孤軍深入,若無外援,遲早退兵。”
“眼下秦軍按兵不動,正說明他們在等北軍會師。”另一人接話,“只要李牧將軍能拖住甚至擊潰桓齮部,王翦便成孤軍,補給艱難,不戰自潰。”
“所以,我們只需穩守城池,靜觀其變即可。”
群臣議論紛紛,神色已不如最初那般慌亂。
起初聽聞秦軍壓境,滿朝震動,人心惶惶。但這些日子下來,見敵軍遲遲未動,而李牧已率主力回援,周邊城池也陸續派兵增防,邯鄲兵力迅速集結至十萬之眾。倚仗堅城與人和,眾人心中的恐懼早已被底氣取代。
趙王緩緩點頭:“言之有理。目前也只能如此。”
其實他早已下令,命駐守燕國前線的龐煖火速撤軍回國。若一切順利,不久之后那支生力軍便可歸援。屆時趙國雙線皆有強將坐鎮,或可一戰。
“報——!大王!大事不好!”
忽然,一名傳令兵滿臉塵灰,跌跌撞撞沖入殿中,聲音顫抖,“北面秦軍……已逼近邯鄲!距此不過十余里!”
“什么?!”趙王猛地站起,群臣亦是臉色驟變。
怕什么來什么!
他們不怕王翦獨攻,唯恐南北夾擊!一旦兩路秦軍匯合,邯鄲危矣!
“快!立刻召李牧回援!”郭開驚呼,“若被秦軍合圍,城破只在旦夕之間!”
“傳寡人旨意!”趙王咬牙喝道,“即刻命李牧率軍回防邯鄲,不得延誤!”
與此同時,邯鄲以北,一支秦軍正徐徐推進。
八萬大軍列陣而行,旌旗蔽野,輜重如龍。因攜帶大量糧草器械,行軍速度緩慢,卻氣勢沉穩,步步為營。
這正是易楓親率的主力部隊。
“將軍,前方探報,趙軍斥候已發現我軍蹤跡!”一名先鋒探子飛馬來報。
此處臨近邯鄲,趙軍哨崗密布,暗探縱橫。尋常斥候自然難逃耳目。但易楓并不避諱——他就是要讓對方看見!
他的目的,與桓齮如出一轍:李牧一日不除,邯鄲便一日難取。
所以他擺出明陣,以陽謀逼其現身——你若救,則戰;你若不救,則我真打!
此謂攻其所必救。
李牧手中不過五萬兵馬,縱然用兵如神,在正面戰場上,易楓自信足以碾壓。若李牧畏戰不出,那他便順勢轉為強攻,將佯動化為實擊。
主動權,始終在他手中。
“傳令!”易楓勒馬停步,目光落向不遠處的邯鄲城影,“全軍就地扎營,依山設壘,修筑工事!”
隨即,大軍于距邯鄲六七里處停下,分駐兩側山腰,占據高地。
挖深壕,筑高壘,滾木礌石盡數備齊。一座森然軍營,悄然成型。
易楓布下的這道防線,明面上是防著李牧大軍回援,實則是一步殺招,靜待時機引爆。
“派人去通知王翦,約他五日后動手,我們南北夾擊,直撲邯鄲城。”
易楓側身對身旁一將下令,語氣沉穩卻不容置疑。為防王翦陽奉陰違,他又取出桓齮親授的主帥令牌——這玩意兒可不是擺設,而是生殺予奪的象征。
桓齮身為三軍統帥,號令所至,無人敢違。如今持其令符前去傳令,王翦若敢不從,便是抗命,按秦律,斬立決!誰敢拿腦袋開玩笑?
緊接著,易楓又遣斥候四散而出,嚴密監視邯鄲城外動靜,幾條通往城內的要道更是被死死盯住。只要李牧大軍有風吹草動,立刻飛馬回報。
安排妥當后,他便在營中靜坐,目光如刃,只等那一聲馬蹄踏破長空。
“噠!噠!噠!”
咸陽街頭,一騎絕塵,煙塵翻滾,快馬如電撕裂街巷。
“報——上將軍急奏!秦軍大破李牧主力,斬敵五萬!”
騎兵嘶吼著疾馳而過,聲音穿透宮墻,直入王宮大殿。
此刻,秦王嬴政正與群臣議事。自鄴城陷落以來,前線戰報幾乎日日不斷,內容無非是某地攻克、某將破敵,斬首數千之類。但那些城池不過邊陲小邑,戰果也泛泛而已,并未掀起太大波瀾。
真正讓嬴政放在心上的,只有一個名字——那個在鄴城一戰中橫空出世的少年。
自拿下鄴城后,那少年接連攻下三城,隨后便銷聲匿跡,再無音訊。可這份沉默,反而讓他心頭壓著一塊石。
“那小子……現在如何了?”
嬴政聽著朝中大臣陳奏國事,思緒卻早已飄遠。
他也不明白,為何會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少年如此掛懷。
或許,是因為聽聞他在鄴城冒箭雨獨攀城墻時,自己竟也熱血翻涌;
又或許,是因為無意間瞥見了那封家書——字字質樸,句句戳心。
他還記得清楚:第一愿,是讓母親與妹妹過上好日子。
就為此,嬴政破例親頒嘉獎令,賜田宅、賞珍寶,將易楓母妹捧入云端。
而第二愿,才是真正擊中心臟的一擊——
“愿秦國一統六國,成千秋霸業,立萬世基業。”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嬴政深鎖多年的孤寂之門。
那是他的夢,也是他日夜征戰的終點。
如今,竟有人與他同夢同行。
知音難覓,尤其在這九重宮闕之中。他曾有過朋友,可自從登基為王,權力加身,親情崩塌,連最親近的人都成了背影。他不再相信羈絆,也不敢再去期待。
可易楓的出現,像一道光,照進這冰冷的王座。
更讓他動容的是那句詩:“只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尸還!”
這不是豪言,而是信念。
一個敢于赴死、視死如歸的人,才能寫出這樣的句子。
而易楓,不只是寫,更是做。
鄴城之上,孤身沖陣,萬箭穿空而不退半步——此等膽魄,當世罕見!
若秦國有十個這般人物,何愁天下不定?
“大王?大王?”
就在嬴政神思游離之際,趙高悄然靠近,低聲輕喚。
“嗯?”嬴政猛然回神,唇角微揚,自嘲一笑,“寡人走神了。”
“上將軍有戰報送至。”趙高俯身低語。
“哦?呈上來。”嬴政瞬間斂神,王者威儀重現,聲音冷峻如鐵。
接過戰報匆匆一掃,他眼中驟然迸發精光,忍不住撫案而起——
“好!果然沒讓寡人失望!”
那封戰報,正是桓齮從北線快馬加急送來的,詳細記錄了秦軍與李牧主力決戰的全過程——尤其是易楓在此役中的驚人表現,還附帶一句請罪之言。
許久未聞那少年的消息,嬴政心中本有些掛念,卻萬萬沒想到,這小子一出手,便是驚雷炸響。
又是五萬敵軍被斬殺!而其中整整兩萬五千人,竟是由易楓親率一萬騎兵硬生生砍下來的!
更令人脊背發涼的是——若非他及時殺出,桓齮麾下那十萬秦軍,恐怕早已葬身荒野,尸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