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城北數里,一道斷崖夾峙的狹谷之內,魏王假已率殘部扼險列陣。
半月之間,他收攏各路潰兵,聚散為整,硬是在這咽喉之地,壘起一道血肉城墻。
如今駐扎在此的魏國大軍,連同他麾下那三萬精銳魏武卒,已逾二十萬之數。
這二十萬魏軍扼守這條綿延防線,靜候其余三國援兵壓境。
“將軍!楚將項燕親率十五萬甲士,已在西面五里外安營扎寨!”
魏假正沿壕溝巡視防務,一名斥候飛奔而至,單膝點地,抱拳稟報。
“當真?妙極!”魏假聞言,眉峰一揚,眼中驟然亮起光來。
縱然此地屯兵二十萬,又據山勢水脈之利,更筑起層層箭樓、拒馬、深塹與夯土高墻,可他心底始終懸著一塊石頭——怕?lián)醪蛔∫讞髂侵剀婅F蹄。
畢竟,易楓之名,早已如驚雷滾過列國朝堂。
此刻聞得項燕兵至,魏假緊繃的肩頭悄然一松。
單是楚軍這十五萬人馬,便如添一道銅墻,勝算陡然厚實三分。
“報——齊將田假率十五萬齊軍,已抵東面五里,營盤已立!”
話音未落,又一名傳令兵踏進轅門,聲如裂帛。
“齊軍也到了?好!太好了!”魏假朗聲大笑,連拍案幾兩下,臉上陰霾盡掃。
三十萬援軍眨眼匯入戰(zhàn)局,他胸中塊壘頓消。
此前日夜難安,唯恐秦軍未等援兵聚齊便破關而入,這幾日連睡夢都裹著鐵甲寒意。
“報——易楓親率秦軍主力,已入北面那座城池!”
不過半炷香工夫,第三名探子跌撞入帳,甲胄尚沾塵泥,喘息未定。
因懼易楓之威,魏假連日派出數十隊細作,晝夜不休盯死北線,只求秦軍一舉一動皆在掌握。
“易楓……也進了那座城?”魏假面色微沉,指尖無意識叩著案角,眉頭擰成一道深壑。
他萬沒料到,秦軍竟已逼至咫尺之地——那城池距此不過數里,快馬疾馳,半個時辰便至陣前。
所幸,楚、齊兩路援軍已穩(wěn)扎東西兩翼,三國聯(lián)軍合計五十萬眾,總算有了與秦軍硬撼的底氣。
“速傳本將號令:請西面項燕將軍、東面田假將軍即刻攜麾下主將,赴我中軍大帳議事,共議破敵之策!”
魏假轉身下令,語調沉穩(wěn),卻透著一股久蓄將發(fā)的勁力。
“喏!”兩名親衛(wèi)抱拳領命,旋即分向東西兩道煙塵滾滾而去。
楚、齊二軍駐地,皆由魏軍早先勘定——左倚青崗,右踞斷崖,與魏軍主營呈鼎足之勢。
若秦軍突襲任一方向,另兩路兵馬頃刻可斜插側擊;若秦軍直撲魏軍防線,則三方合圍如鐵鉗閉合,攻守皆占先機。
此番布陣,地利人和,可謂天衣無縫。
“將軍!項燕將軍攜楚國諸將已至帳外!”
“將軍!田假將軍攜齊國諸將亦已抵達!”
前后腳工夫,兩名傳令兵折返營帳,聲音清亮。
“快請!”魏假霍然起身,袍袖帶風。
“楚將項燕,見過魏假將軍!”
“齊將田假,見過魏假將軍!”
“魏將魏假,有禮了——項燕將軍、田假將軍!”
三人并立帳中,彼此拱手,身后將領紛紛見禮,甲葉輕響,帳內一時肅然生風。
寒暄落座后,魏假目光掃過眾人,開口直言:“諸位,秦國武安君易楓,已率近三十萬秦軍,悄然進駐北面城池,距我大營,不過數里之遙。”
“已至?”項燕與田假對視一眼,臉色同時一沉,帳中頓時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之聲。
眾人垂首默然,空氣仿佛凝滯,唯有帳外風卷旗角,獵獵作響。
眼下五十萬聯(lián)軍在握,后續(xù)燕國兵馬尚在途中;而秦軍雖僅三十萬,卻似一把出鞘的吳鉤,寒光懾人。
但眾人臉上不見半分喜色,反倒個個神色凝重,只因秦軍三十萬鐵騎的主帥,是那個揮舞巨錘的少年。
只要那持錘少年在陣前,縱然只帶十萬秦卒,也沒人敢輕看他半分——哪怕他尚未及冠,才十四歲出頭。
“諸位將軍,此戰(zhàn)當如何應對?”
魏假等了許久,見無人應聲,只得再次開口,目光掃向楚軍主將項燕與齊軍統(tǒng)帥田假。
“不如……待燕國援兵一到,再細細謀劃。”田假略一沉吟,緩緩道。
“嗯,眼下先穩(wěn)住陣腳,在原地扎營觀望,看秦軍如何動作,再定進退。”項燕也頷首附和。
顯然,縱然合三軍之眾占盡人數之利,他們心中仍無十足勝算。多等十余萬燕軍抵達,手中籌碼才更硬,腰桿才更直。
此時倉促決斷?誰也不敢,也不愿——一個號令下去,便是數十萬條性命懸于一線,豈容兒戲?
“那就靜候燕軍援至再作計較。”魏假點頭應下。實話說,他心底同樣不愿此刻便與易楓交鋒。
議畢,項燕與田假各自率將,返歸本部營壘。
——
“將軍,前方數里外,通往大梁城的官道上,已屯駐一支魏軍,人數極眾。”
“且已在道旁修起壁壘、掘開壕溝,擺出死守之勢。”
一名剛探完敵情的秦軍斥候快步入帳,單膝跪地,向易楓稟報。
“不守堅城,反棄高墻于不顧,偏要在北面曠野扎營筑壘?這是要正面硬撼我軍?”易楓眉峰微壓,一時摸不透魏軍用意。
“那處魏營究竟有多少人?主將何許人也?”他抬眼追問。
“人數難斷,但絕不下三十萬;主將旗號上只寫著一個‘魏’字,應是魏氏宗親,其余底細,尚未查清……”斥候如實答道。
他只認得帥旗上的姓氏,余者一概模糊。
“三十萬?莫非魏國把所有能戰(zhàn)之兵全押在這兒了?”易楓眉頭鎖得更深。
他哪里知曉,魏人根本不敢守大梁——怕的就是易楓如破邯鄲、陷新鄭那般,一鼓作氣撞開城門。與其坐等城破,不如聯(lián)合楚、齊二軍,在城外設障攔阻。
“姓魏?”易楓默念兩遍,腦中飛速翻檢魏國名將名錄,卻怎么也想不出一個能擔此重任的魏姓宿將。
在他記憶里,自信陵君辭世之后,魏**中便再未冒出過能鎮(zhèn)一方的悍將。
“再去查!務必弄清魏軍人數虛實,還有那面‘魏’字帥旗下,究竟是誰在發(fā)號施令!”易楓沉聲下令。
“喏!”斥候抱拳領命,轉身疾步而去。
話音未落,又一名探子掀簾而入:“啟稟將軍,東側數里外,亦有一支楚軍列陣駐扎,兵力浩蕩!”
“楚國援兵到了?”
易楓心頭一震——原來如此,魏軍膽氣陡增,竟是有恃無恐。
更令他意外的是,楚軍竟來得如此迅疾。
他本還打算趁其余兩國援軍未至,速取大梁,打個時間差。
殊不知,魏、楚、齊、燕四國早有密約,互為唇齒。邊關哨塔日夜緊盯秦境,一旦烽煙起、急報送,三方兵馬即刻拔營,晝夜兼程赴援——生怕晚一步,魏國傾覆,自家門戶便再無遮攔。
楚、齊二軍離魏最近,聞訊即發(fā),幾乎與易楓同步抵近大梁;燕軍雖遠,此刻亦正星夜兼程,馬不停蹄。
“楚軍來了多少人?領兵的是誰?”易楓目光一沉,追問出口。
“數目不詳,粗略估算,少說十五六萬,多則近二十萬。”
“主將姓項——聽口音像是楚地舊族。”
探子垂首稟報,語氣篤定。
“項?”
“項燕?”
易楓眉峰驟然一跳,脫口而出。
眼下楚國能擔此大任的項氏將領,唯項燕一人耳。此人久鎮(zhèn)淮泗,治軍嚴、用兵穩(wěn),非浪得虛名之輩,易楓豈敢輕慢?
“再探!務必摸清楚軍確切人數、主帥是否真是項燕,更要盯死他們的行軍路線和扎營動靜。”易楓斬釘截鐵下令。
話音未落,又一名秦軍斥候疾步搶入帳中,單膝點地:“將軍!西面三里外,一支齊軍已扎下連營,旌旗蔽野,營盤綿延數里,少說也有十余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