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岐山會盟
武乙四十年,春,殷都。
繼位大典的血腥氣還未散盡,殷都又迎來了罕見的倒春寒。本該是桃花吐蕊的時節,卻連下了三場大雪,積雪壓斷了宮苑里新發的枝條,也壓在了新繼位的商王文丁心頭。
文丁——如今該這么稱呼他了——站在鹿臺廢墟前。這座曾經高聳入云、極盡奢華的樓臺,在那場地宮崩塌后已是一片瓦礫。工匠們正在清理,但進度緩慢,因為文丁下令:不必急于重建。
“就讓這廢墟留著吧。”他對崇虎說,“讓后人看看,奢靡與巫術,會將一個王朝引向何處。”
崇虎低聲應是。他注意到,文丁繼位這三個月來,變化很大。那個曾經會在洹水邊與白狐玩笑的年輕將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眉頭深鎖、眼神沉靜的君王。只有偶爾望向承天侯府方向時,眼中才會閃過一抹屬于“子托”的柔軟。
“大王,太醫署來報,邱姑娘…還是老樣子。”崇虎小心翼翼地說。
文丁沉默片刻:“知道了。”
邱瑩瑩自祭壇一戰后,又陷入了昏迷。不同的是,這次她不再氣息奄奄,而是像睡著了一般,面色紅潤,呼吸平穩,只是醒不來。太醫們束手無策,說這是“魂魄受損,需自行修復”。
文丁每日下朝后都會去看她,握著她溫熱的手,說些朝中瑣事。他知道她聽不見,但說出來了,心里會好受些。
“今日朝會上,又有人提人祭之事。”他坐在榻邊,低聲道,“說春旱持續,當祭天求雨。我說,與其殺人祭天,不如開倉放糧、興修水利。他們不說話了,但我知道,他們不服。”
他苦笑:“瑩瑩,你說得對,改革太難了。每動一寸,都有人攔著。有時候我真想…”
真想什么?他沒說下去。
窗外又飄起了雪。文丁為邱瑩瑩掖好被角,起身離開。他還有很多事要處理:北方的鬼方蠢蠢欲動,東夷又生叛亂,而最大的威脅——周國,正在西邊虎視眈眈。
伯邑考自繼位大典后便閉門不出,說是“染疾”。文丁知道,他是在避嫌。周國大軍壓境,他這個周國公子在殷都,處境尷尬。
但文丁沒有為難他,反而派人送去藥材、補品,并傳話:“公子安心養病,待病愈后,本王還有事請教。”
這是明示:他不會扣押伯邑考為人質。
不是他仁慈,而是他明白:扣押伯邑考,只會激怒姬昌,加速戰爭。而他現在,需要時間。
回到書房,崇虎已候在那里,臉色凝重。
“大王,西線急報。”他呈上竹簡,“周國聯合了庸、蜀、羌、髳、微、盧、彭、濮等八國,在岐山會盟,號稱‘九國聯軍’,兵力不下五萬。姬昌自封‘西伯’,揚言要‘替天行道,伐無道商’。”
文丁接過竹簡,快速瀏覽。竹簡上的字跡潦草,顯是急就,但內容觸目驚心:周國不僅聯合了西部八國,還得到了部分東夷部落的暗中支持。更麻煩的是,商室內部也有人動搖——幾位邊遠諸侯已暗中與周國往來。
“九國聯軍…”文丁放下竹簡,“姬昌好大的手筆。”
“大王,我們該如何應對?”崇虎問,“王畿可用之兵不過三萬,加上各地諸侯兵馬,最多五萬。但諸侯未必盡心,且需分兵防御東夷、鬼方…”
“不能硬拼。”文丁走到地圖前,“周國聯軍的弱點是什么?”
崇虎想了想:“九國聯軍,雖勢大,但人心不齊。庸、蜀等國與周國素有舊怨,此次聯合,恐非真心。且聯軍糧草需從各國調配,轉運不易。”
“還有呢?”
“周軍主力在岐山集結,但若要東進伐商,必過潼關、函谷關。這兩處天險,易守難攻。”
文丁點頭:“所以,我們不必在平原與聯軍決戰,而是據關而守,拖垮他們。同時,分化聯軍,拉攏其中搖擺者。”
“大王英明。”崇虎遲疑道,“但…派誰去分化聯軍?此事兇險,需能言善辯、且熟悉西部情況之人。”
文丁沉默。確實,派使者去敵軍大營,無異于羊入虎口。且這人必須位高權重,否則不足以取信諸侯。
他想到了一個人。
“備車,去質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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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邑考確實病了。不是裝的,是真的病了。
自繼位大典后,他便高燒不退,時冷時熱,夢中囈語不斷。醫者說是“憂思過度,邪風入體”。但伯邑考知道,這病根在心里——他夾在故國與新君之間,進退兩難。
這日,他正昏睡間,侍從來報:“公子,商王來了。”
伯邑考掙扎起身,披衣下榻。剛走到外廳,文丁已進門。
兩人對視,一時間竟無言。
伯邑考先行禮:“參見大王。”
文丁扶住他:“公子病中,不必多禮。”他打量伯邑考,見他面色蒼白,眼窩深陷,不由嘆道,“公子清減了。”
“勞大王掛心。”伯邑考請文丁上座,“大王親臨,不知有何吩咐?”
文丁屏退左右,直言道:“岐山會盟之事,公子想必已知道了。”
伯邑考垂眸:“略有耳聞。”
“那公子以為,此戰勝負如何?”
伯邑考沉默良久,緩緩道:“周國聯九國之兵,勢大;商據中原之地,根基深。若速戰,周勝;若久拖,商勝。但無論誰勝,死的都是百姓。”
“所以,此戰不該打。”文丁看著他,“公子可否助我,避免這場戰爭?”
伯邑考苦笑:“大王高看我了。我雖是周國公子,但如今在殷都為質,說話毫無分量。且父君…鐵了心要東進。”
“不是讓公子阻止戰爭。”文丁道,“是請公子,為我跑一趟岐山。”
伯邑考一怔。
“去告訴姬昌,也告訴那八國諸侯,”文丁緩緩道,“商國愿與各國和談。條件有三:一,商國承認周國為西方伯長,統御西部諸侯;二,商國減免各國三成貢賦,開放邊市;三,商國廢除人祭,減免賦稅,善待奴隸。”
伯邑考眼中閃過驚異:“大王…當真?”
“君無戲言。”
“但…周國要的不是這些。”伯邑考低聲道,“父君要的,是天下。”
“那就告訴他,天下不是打下來的,是治下來的。”文丁起身,走到窗前,“商室立國六百年,難道就靠武力?不,靠的是禮樂,是制度,是讓百姓安居樂業。周國若真想取商而代之,先要問問自己:能給天下百姓什么?是更多的戰爭,還是更好的生活?”
他轉身,看著伯邑考:“公子,這些話,只有你能說。因為你是周國公子,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這個詞讓伯邑考心中一顫。
自入殷都為質,他處處算計,步步為營。與子托(如今的文丁)交往,也多是利益權衡。但不知不覺間,他確實將對方當作了朋友——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一個可以交心的人。
“大王,”他緩緩跪下,“臣…愿往。”
不是“在下”,而是“臣”。這是表態。
文丁扶起他:“公子病體未愈,且此去兇險。我派崇虎率百名精銳護送,再讓木赤從羌方接應。但最終能否說服姬昌,就看公子了。”
“臣定當盡力。”伯邑考頓了頓,“但若失敗…”
“若失敗,”文丁平靜道,“那便是天意。你我各為其主,戰場上見真章。”
兩人擊掌為誓。
當夜,伯邑考便秘密出發。為掩人耳目,他扮作商隊,文丁親自送至城外。
臨別,文丁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當年邱瑩瑩所贈的那枚:“此物可辟邪,公子帶上。”
伯邑考推辭:“這是邱姑娘留給大王的…”
“她若在,也會同意。”文丁將玉佩塞入他手中,“保重。”
“大王也保重。”
車隊消失在夜色中。文丁站在城頭,久久未動。
雪又下了,細細密密,如鹽如絮。
他知道,自己下了一步險棋。若伯邑考反水,將商國虛實告知姬昌,戰爭將提前爆發。若姬昌扣押甚至殺了伯邑考,他將失去一個重要助力。
但他還是賭了。
賭伯邑考的仁心,賭姬昌的理智,也賭…天下人厭戰的心。
“回宮。”他轉身。
還有太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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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日后,岐山,周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姬昌正與八國國君商議進軍路線。地圖攤開在案上,從岐山到殷都,山川河流、關隘城池,標注得清清楚楚。
“西伯,”庸國國君指著地圖,“我軍若東進,首戰當取潼關。此關險要,易守難攻,需智取。”
姬昌撫須:“寡人有一計。可派小股部隊佯攻潼關,主力繞道南面,過武關,直插商國腹地。”
“妙計!”眾人贊嘆。
就在這時,侍衛來報:“稟西伯,營外有人求見,自稱…公子考。”
帳內霎時安靜。
姬昌眉頭一皺:“考兒?他不是在殷都為質嗎?怎么來了?”
“不只公子一人,還有百余人護送,看裝束是商軍。”
姬發——姬昌次子,此次伐商先鋒——當即起身:“父君,定是那文丁派兄長來做說客!不如…”
“不如什么?”姬昌看他一眼,“讓他進來。”
伯邑考入帳時,風塵仆仆,但神情從容。他先向姬昌行禮:“兒臣拜見父君。”又向八國國君拱手,“見過諸位國君。”
姬昌打量他:“考兒,你怎么來了?殷都那邊…”
“兒臣是奉商王文丁之命而來。”伯邑考直言不諱,“帶來商王的和談條件。”
“和談?”姬發冷笑,“他怕了?”
伯邑考不理會他,只看著姬昌:“父君,商王愿承認周國為西方伯長,統御西部諸侯;愿減免各國三成貢賦,開放邊市;并承諾廢除人祭,減免賦稅,善待奴隸。此三條件,可立約為誓。”
帳內議論紛紛。八國國君交換眼神,顯然有些心動——他們之所以聯合伐商,多半是為利益。若不動刀兵就能得好處,何樂不為?
但姬昌不為所動:“就這些?”
“還有一句話,商王讓兒臣帶給父君。”伯邑考緩緩道,“天下不是打下來的,是治下來的。周國若真想取商而代之,先要問問自己:能給天下百姓什么?是更多的戰爭,還是更好的生活?”
姬昌沉默。
良久,他問:“考兒,你以為呢?”
伯邑考跪下:“兒臣以為,商王所言有理。商室雖衰,但根基尚在,強行伐之,必兩敗俱傷。且如今天下旱災頻仍,百姓困苦,此時興兵,恐失民心。”
“住口!”姬發怒道,“兄長在殷都待久了,心也向著商國了!”
“二弟!”伯邑考轉頭看他,“我不是向著商國,我是向著天下百姓!你可知道,一場大戰,要死多少人?要毀多少家園?就算我們贏了,得到的也是一個滿目瘡痍的天下,如何治理?”
“那又如何?成王敗寇,自古如此!”
“所以就要讓百姓流血?”伯邑考起身,環視眾人,“諸位國君,你們麾下的士兵,是誰的兒子、誰的丈夫、誰的父親?他們死了,他們的家人怎么辦?”
帳內鴉雀無聲。
伯邑考繼續道:“商王承諾改革,廢除人祭、減免賦稅,這是仁政。我們周國向來以仁德自居,難道要以戰爭阻止仁政?”
這話說得誅心。周國自詡“仁義之師”,若反對改革,豈不是自打嘴巴?
姬昌深深看了伯邑考一眼:“考兒,你變了。”
“兒臣沒變。”伯邑考道,“只是看得更清楚了。父君常教兒臣:得民心者得天下。如今商王愿行仁政,我們若強行伐之,便是失民心。失民心者,如何得天下?”
姬昌不語,手指輕輕敲擊案幾。
八國國君中,羌方首領木赤忽然開口:“西伯,公子所言有理。我羌方參戰,本為求生存。若商王真能減免貢賦、開放邊市,我羌方…愿退兵。”
有人帶頭,其余國君也紛紛表態:“庸國愿和。”“蜀國也是。”“微國附議。”
姬發急了:“父君!”
姬昌抬手止住他,緩緩起身:“諸君先回營歇息,容寡人…再想想。”
眾人退下后,帳內只剩父子三人。
姬發迫不及待:“父君,萬萬不可和談!我軍士氣正盛,聯軍已成,此時退兵,前功盡棄!”
姬昌不答,只問伯邑考:“考兒,那文丁…真會履行承諾?”
“兒臣以性命擔保。”伯邑考認真道,“文丁與兒臣交往三年,言出必行。且他身邊有昆侖姜尚為助,姜師曾言:商室國運當延三十年。若強行伐之,恐違天意。”
“姜尚…”姬昌沉吟。姜尚是世外高人,他的話,姬昌不得不重視。
“父君,”伯邑考趁熱打鐵,“不如先與商王和談,觀其行。若他真能改革,周國可休養生息,積蓄力量;若他不能,再伐不遲。如此,既得仁德之名,又不失實利。”
姬昌踱步良久,終于嘆道:“也罷。就依你所言,和談。”
“父君!”姬發不甘。
“不必多言。”姬昌道,“發兒,你帶考兒去歇息。和談之事,明日再議。”
姬發只得領命。出帳時,他狠狠瞪了伯邑考一眼。
伯邑考卻松了口氣。
至少,戰爭暫時避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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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岐山大營并不平靜。
姬發在自己的帳篷里大發雷霆:“眼看就要成功,卻被兄長一句話毀了!”
幾名心腹將領勸道:“公子息怒。西伯既已決定和談,我等只能遵從。”
“遵從?”姬發冷笑,“父君老了,心軟了。但我不會。”
他壓低聲音:“你們聽著,明日和談,我要…”
眾人圍攏過來。燭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帳篷上,如鬼魅亂舞。
同一時間,伯邑考也睡不著。
他躺在帳篷里,望著頂篷。事情進展得比他預想的順利,但不知為何,心中總有一絲不安。
姬發的眼神…太怨毒了。
還有那些國君,雖然嘴上說和,但眼中仍有疑慮。
更麻煩的是,商國國內,反對改革的勢力依然強大。文丁能不能頂住壓力,實現承諾?
一切都是未知。
他翻了個身,手碰到腰間的玉佩——文丁所贈的那枚。玉佩溫潤,在黑暗中似乎泛著微光。
“大王,”他心中默念,“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接下來,看你的了。”
窗外傳來巡夜的更鼓聲。遠處,岐山如巨獸匍匐,在夜色中沉默。
第二日,和談正式開始。
地點選在岐山腳下的盟津。此地是黃河渡口,地勢開闊,便于雙方布防,也顯誠意。
商國這邊,文丁親臨,只帶三千護衛。周國那邊,姬昌率八國國君赴會,護衛也是三千。
雙方隔河相望,旌旗招展,甲胄鮮明。
辰時,文丁與姬昌各自乘舟,在河心相會。兩舟并攏,鋪上木板,成臨時會臺。
這是兩位君王的第一次見面。
姬昌年約五旬,須發斑白,但精神矍鑠,有長者之風。文丁三十出頭,正是年富力強,雖年輕,但氣度沉穩,不怒自威。
兩人對視片刻,互相行禮。
“商王文丁,見過西伯。”
“周侯姬昌,見過商王。”
稱呼微妙。文丁稱姬昌為“西伯”,是承認其西方伯長的地位;姬昌稱文丁為“商王”,是承認其正統。
和談有了個好開端。
接下來是具體條款的商議。文丁提出三項承諾:承認周國伯長地位、減免貢賦開放邊市、改革內政。作為交換,周國需解散聯軍,各回封地,并承諾十年不犯商境。
姬昌沉吟:“商王誠意,寡人感佩。但口說無憑,需立約為誓,且需有質。”
“自然。”文丁道,“約可立,質也可有。但不知西伯要何人質?”
姬昌看向文丁身后的伯邑考:“考兒已在殷都為質三年,該回來了。不如…換個人?”
文丁心中一動:“西伯想要誰?”
“聽聞商王身邊有位邱姑娘,乃昆侖高徒。”姬昌緩緩道,“可否請她來周國,暫住些時日?”
文丁臉色一變。
伯邑考也急了:“父君!邱姑娘昏迷未醒,如何為質?”
“昏迷?”姬昌挑眉,“那正好,周國有良醫,可為她診治。”
這要求太刁鉆。明知邱瑩瑩是文丁心愛之人,且昏迷不醒,卻要以她為質,分明是故意為難。
文丁握緊拳頭,又緩緩松開:“西伯,邱姑娘確在昏迷,不便遠行。不如換一個條件?”
姬昌搖頭:“非她不可。否則,和談作廢。”
氣氛陡然緊張。
文丁盯著姬昌,姬昌也盯著文丁。兩舟之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河面上忽然升起濃霧,瞬間籠罩了整個會臺。霧中傳來詭異的笑聲,四面八方,辨不清來源。
“保護大王!”雙方護衛同時拔劍。
但濃霧太濃,三步之外不見人影。更詭異的是,霧中似有無數黑影穿梭,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是巫術!”伯邑考驚呼。
文丁拔劍,將姬昌護在身后:“西伯小心!”
姬昌也拔劍,兩人背靠背站立。這突如其來的危機,讓這對本應對立的君王,暫時成了戰友。
霧中,一道黑影撲來。文丁揮劍斬去,劍鋒觸及黑影,卻如斬虛空。黑影穿過劍鋒,直撲姬昌。
“父君!”伯邑考沖過來,卻被另一道黑影纏住。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白光破霧而來,擊中黑影。黑影發出凄厲嘶鳴,消散無蹤。
白光落地,化作一個白衣女子。
她背對眾人,長發飛揚,手中持一柄光芒凝聚的長劍。雖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影…
“瑩瑩?!”文丁失聲。
女子轉身,果然是邱瑩瑩。但她眼神冰冷,額間金紋光芒流轉,與平日判若兩人。
“你不是她…”文丁喃喃。
邱瑩瑩不理他,只看向霧中某處:“出來吧,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
霧中傳來陰冷笑聲:“不愧是狐妖,感應敏銳。”
一人從霧中走出,竟是巫咸!不,不是巫咸——這人雖然穿著巫咸的衣服,面容卻年輕許多,且眼中一片漆黑,不見眼白。
“你不是巫咸。”邱瑩瑩劍指對方,“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那人獰笑,“重要的是,今日你們都要死在這里。幽王大人需要更多祭品,尤其是…君王的精魂。”
他雙手結印,霧中黑影凝聚,化作數十個猙獰的怪物,撲向眾人。
邱瑩瑩揮劍迎戰。她的劍法凌厲,每一劍都帶著金光,所過之處,黑影消散。但黑影無窮無盡,她漸漸吃力。
文丁與姬昌也加入戰斗。三人背靠背,對抗黑影。
“西伯,”文丁邊戰邊道,“看來有人不想讓我們和談。”
姬昌冷哼:“裝神弄鬼之輩,寡人最是厭惡。”
伯邑考帶護衛沖過來,但普通刀劍對黑影無效,反被黑影所傷。
戰況膠著。黑影雖不能立刻殺死眾人,卻將他們困在霧中,脫身不得。
邱瑩瑩忽然道:“此陣以霧為媒,需破陣眼。陣眼在…水中!”
她縱身躍入黃河。文丁想攔,已來不及。
河面泛起金光,片刻后,轟然炸開。濃霧迅速消散,黑影也紛紛消失。
邱瑩瑩從水中躍出,落在舟上。她渾身濕透,臉色蒼白,手中抓著一塊黑色石片——正是那種布陣用的石片。
那“巫咸”見陣法被破,轉身欲逃。
“哪里走!”邱瑩瑩擲出長劍,化作金光,貫穿那人胸膛。
那人僵住,低頭看著胸口的金光,慘笑:“沒用的…幽王大人…會為我報仇…”說完,身體化作黑煙消散。
危機解除,但和談已被徹底攪亂。
文丁扶住搖搖欲墜的邱瑩瑩:“瑩瑩,你怎么樣?”
邱瑩瑩看了他一眼,眼神依舊冰冷陌生:“我沒事。”她推開他,看向姬昌,“西伯,現在你可信了?有邪祟欲亂天下,你我若相爭,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姬昌沉默。今日之事,確實詭異。那“巫咸”分明是沖著破壞和談來的,且手段陰毒。
“商王,”他終于開口,“質不要了,約照立。周國愿與商國和談,十年不犯。”
文丁深深一揖:“謝西伯。”
邱瑩瑩卻道:“還不夠。”她看向八國國君,“諸位也需立誓,十年內不得興兵犯商。”
國君們面面相覷,最終在姬昌的目光下,紛紛點頭。
和談繼續。雖然過程曲折,但最終達成協議:商國承認周國伯長地位,減免貢賦,開放邊市;周國解散聯軍,十年不犯商境;八國同樣立誓。
條約刻在青銅鼎上,沉入黃河,以示天地為證。
事畢,雙方各自回營。
文丁的船上,他緊緊握著邱瑩瑩的手——這一次,她沒有推開。
“瑩瑩,你醒了…你終于醒了。”他聲音發顫。
邱瑩瑩看著他,眼中冰冷漸漸融化,露出一絲困惑:“我…認識你嗎?”
文丁心中一痛。她果然…不記得了。
但他很快振作:“沒關系,我們可以重新認識。我是子托,也是文丁。而你,是邱瑩瑩,是我…最重要的人。”
邱瑩瑩眨了眨眼,額間金紋閃爍不定。她似乎在想什么,最終搖頭:“我記不起來…但,我相信你。”
這就夠了。
文丁緊緊抱住她。夠了,只要她活著,只要她在身邊,其他都不重要。
記憶可以重新創造,感情可以重新培養。
他們,還有時間。
船行至中流,夕陽西下,將黃河染成金色。
對岸,伯邑考站在姬昌身邊,望著漸行漸遠的商國船只,輕聲道:“父君,您看到了嗎?那位邱姑娘,就是變數。”
姬昌點頭:“確實。有她在,伐商不易。”
“那父君還堅持伐商嗎?”
姬昌沉默良久,緩緩道:“等。等時機,等變數消失,等…天意。”
他轉身,走向營地。
伯邑考留在河邊,望著滔滔河水。
和平,暫時到來了。
但能維持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完成了使命。而接下來,是文丁和邱瑩瑩的路。
那是一條更艱難,但也更值得期待的路。
因為這一次,他們不再孤單。
黃河水東去,不舍晝夜。
就像時間,就像命運,滾滾向前。
但有些東西,會留下來。
比如承諾,比如信任,比如…在血與火中萌芽的感情。
新的篇章,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