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那蝲蛄,紅殼亮爪,在日頭下泛著油光,看著就饞人。
在東北這片地界,蝲蛄不算稀罕物,田邊水溝里常見,可真想抓滿一小筐?難!
一天忙活到黑,能撈上十幾二十只,就算手氣爆棚,頂多夠全家加頓葷腥。
楊銳聽著四下議論,眉心擰成了疙瘩。
他早料到會這樣——進村就這一條土路,兩旁全是鋤地、掰苞米的鄉親,后頭是連綿山嶺,繞都繞不開。
不走這兒?
根本沒第二條道。
“都停下手里的活!嘴上沒個把門的,是想挨批斗還是扣工分?”
唐海亮板起臉,嗓門一壓,跟悶雷滾過壟溝。
人群立馬蔫了,刷刷低下頭,鋤頭鐵鍬又動起來,連棒梗都縮著脖子,吭都不敢吭。
誰敢拿工分開玩笑?
“哼!”
唐海亮鼻子里哼出一聲,背過手,悄悄松了口氣——
幸虧鎮住了!要真鬧到公社去查“敵特”,哪怕查不出毛病,光這仨字就夠楊銳喝一壺。
“楊理事,這事……咋整?”
他幾步上前,壓低聲音問。
“咱回村說。”
楊銳掃了一眼還偷瞄這邊的幾雙眼睛,話音很輕,卻透著警惕。
剛才那句“勾結敵特”像根刺,扎得他心里發緊。
這年頭,四個字就能讓人半夜被敲門,容不得半點馬虎。
“中!”
唐海亮一點頭。
三人轉身朝村子走。
等拐過老槐樹,鉆進林子邊上那片僻靜坡地,才停下腳步。
“唐隊長,這是我師父,路上受了傷,想在村里暫住養一陣,等好利索了再走。”
楊銳直截了當,把前因后果講清楚。
唐海亮眉頭剛皺起來,心就往下沉——
眼下風聲緊,沒介紹信、沒公章、沒熟人引薦,哪個村敢留外人?
有些地方更絕:直接捆了送公社,寧可錯抓十回,也不放過一個“漏網之魚”。
要是真揪出個“敵特”,全村記功戴花,喜慶得很!
溝頭甸算厚道,通常就是擺擺手:“老鄉,您另尋別處吧。”
可現在,讓他開口留人?
難!
“楊理事,我帶您去找我三叔——族長唐一三。他拿主意,我聽他的。要是他說不行……我也真沒法子。”
唐海亮實話實說,語氣里沒半分敷衍。
“行!”
楊銳點頭答應。
真不成,他就把師父安置在后山窩棚里,讓戰獒守著——
那畜生鼻子比獵狗靈,爪子比豹子快,整片山梁它橫著走,護個人,輕輕松松。
他干完農活就溜過去送飯,神不知鬼不覺。
三人快步往唐一三家走。
唐一三正坐在院門口的小馬扎上,叼著半截旱煙,瞇眼看天。
他是光棍一條,早年戰場上腿被打穿,硬扛著再上陣,結果落下瘸腿,也斷了香火念頭,就一個人守著三間瓦房過日子。
門簾一掀,人影剛露頭,王永山就脫口喊:“一三?”
“嗯?”
唐一三聞聲抬頭,身子一僵,煙袋鍋都忘了磕灰——
那張臉!那聲音!隔了十幾年,刻在骨頭縫里的熟悉感,轟一下撞進腦門!
他顫巍巍拄拐站起來,老淚嘩地淌滿臉:“大哥?真是……王大哥?!”
“是我,王永山!”
話音未落,王永山已經跨步上前,一把抱住這個瘸腿老兄弟,胳膊勒得死緊,像抱失而復得的半條命。
楊銳和唐海亮當場愣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懵了。
原本準備的說辭、托詞、求人的話,全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世界咋這么小?
“一三,你這腿……”
王永山一低頭,看見那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拐杖,心口一抽。
“唉……你走后沒多久,我就被流彈掀了褲管。當時嫌小傷,草草包了兩圈,照樣往前沖……”
唐一三抹了把臉,聲音有點抖,“后來越腫越疼,連槍都端不穩了。”
“可惜啊!那時我在千里外執行機密任務,沒法趕回來。”
王永山嘆氣,頓了頓,“你那幾個兄弟呢?”
“活著的,就剩我和老大唐一斗、老五唐一十;二哥、四弟……沒了。”
唐一三低頭,煙灰簌簌掉在鞋面上,“尸首都沒找全,估摸著,早化成山里的泥了。二哥那一支,就是大山和海亮家;四弟沒成家,沒留下根。”
兩人就這么絮絮叨叨,說舊事,嘆生死,像兩棵老樹根須悄悄纏回一處。
楊銳默默聽著,心頭豁亮:
原來他倆是真戰友!
王永山是排長,唐一三是他手底下的兵,打仗時王永山幾次撲上去替他擋子彈;后來王永山武藝突飛猛進,調去特種隊伍;唐一三負傷強撐,落了一身病根,最后退伍回鄉,寧愿種地,也不愿進城當干部。
眼看話頭漸緩,楊銳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
“唐叔,師父這次來,真是為養傷。您看……有沒有法子,讓他以村里人的身份待下來?”
這才是正事。敘舊?有的是時間。
王永山也望向唐一三,眼神平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
唐一三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直直看向王永山:
“大哥,委屈您一回——就當是我那早逝的四弟,回家來了。”
“二哥”這身份,壓根兒行不通——唐人山和唐海亮又不是瞎子,親爹長啥樣還能認錯?
再說四弟,膝下沒孩子,性子冷,不愛扎堆,村里還有人壓根兒沒見過他面兒。
“成!”
王永山點頭利索,沒半句廢話。
“好嘞,王大哥,外頭人面前,您就叫我三哥,叫我大哥是‘大哥’;海亮呢,得管您叫‘四叔’。”唐一三這就開排兵布陣了。
順手還讓唐海亮趕緊把大哥唐一斗、五弟唐一十叫來,先通個氣、打個底,免得王永山一露面,大伙兒愣在那兒直眨眼。
唐海亮答應得比兔子還快,“嗖”一下就蹽出去了。
沒一會兒工夫——
唐一斗、唐一十真就前后腳進了門。
倆人都見過王永山,早認熟了,一點沒卡殼。
唐一三三言兩語把事兒掰扯清楚,他倆立馬拍板:“沒毛病!”還悄悄合計著:巴不得王大哥長住溝頭屯,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