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上朝,百官們紛紛湊請女皇充盈后宮,早立皇夫,女皇以初登基、國事繁忙為由推脫過去了。
隨后,內閣輔臣蘇大人彈劾吏部尚書柳大人在去年的科舉考試中收受賄賂,泄露考題,以致引起眾多落榜學子的激憤,其中三名學子還寫下了聯名血書想上告朝廷,但被柳大人發現后殺人滅口,毀去血書,蘇大人將查到的罪證一并呈給了女皇過目。
女皇龍顏大怒,柳大人慌忙跪下喊冤,但證據確鑿,無從抵賴,之后女皇下旨厚賜三名學子的家人以示安慰,并將柳大人送入慎刑司嚴加審問。
蘇衷奉女皇之命一直在暗中追查當年離京后遭遇刺客之事,雖然此事必是得到順親王的授意,但順親王身為皇室中人不可能結交到江湖刺客,這中間必有人牽線聯絡,而那個時候柳家跳出來誓死效忠順親王,柳大人的嫌疑便最大了。
不到三日,柳大人便受不住重刑認了罪,還招供出當年女皇離京后遇到的那幾波刺客皆是她暗中受順親王之意聯絡刺客刺殺女皇的。
謀害皇女是要株連九族的大罪,柳家這下算是完了,一步錯步步錯啊。
這日午后,柳紫琰聽到消息后立馬跪在宣室殿外求見女皇,至今已跪了半個時辰了。
“蘇衷,初辰殿修繕得如何了?”君瑞宸詢問道。
這段時日她不急著接逸兒進宮就是想為逸兒準備一個驚喜。
“陛下放心,按照古主子的喜好已經布置妥當,隨時可以入住。”蘇衷一臉歡喜的說道。
陛下真是寵愛古主子,初辰殿的匾額是陛下親筆所寫,初辰殿的一應擺設用得都是最好的,陛下知道古主子喜歡花草,便特意擴建了初辰殿,在里面建造了一座精美的小花園,專供古主子一人欣賞,還請了宮里最好的花匠培育了眾多稀世品種擺放在小花園里,當真是用心呢。
不過古主子待陛下也是十分真心,心思又單純,這樣的男子最適合陛下不過了,不像京都的大多數世家貴子,再心思簡單也不免帶著些功利心。
“你讓暗領多帶些人親自去素槿山莊接逸兒進宮,囑咐她路上務必注意安全。”君瑞宸高興的說道。
蘇衷是她的貼身侍女,登基之初宮內瑣事繁多,暫時還離不了她,派別人去接她也真不放心,唯有讓暗領親自跑一趟了。
“奴婢明白,等古主子進了宮,陛下恐怕要日日留戀初辰殿,不出多日便該有小殿下了。”蘇衷掩嘴打趣道。
蘇衷在君瑞宸身邊多年,忠心耿耿,深得君瑞宸的信任,只怕宮里也就她敢這般打趣君瑞宸了。
聞言,君瑞宸用力敲了下蘇衷的額頭,輕笑道:“你這小妮子越發膽大了,是時候給你找個主夫好好約束下你這性子。”
蘇衷聞言,當即一臉苦笑的求饒道:“陛下,奴婢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君瑞宸高興的笑了笑,問道:“你年紀也不小了,也該成婚了吧,要是遇到喜歡的盡管跟朕說,朕為你賜婚。”
蘇衷自小由母皇精心挑選在她身邊伺候,陪伴著她長大,雖是貼身侍女的身份,但情同姐妹,情分不比常人,因而身份也自然要比尋常的侍女高很多,若她真有喜歡的人,哪怕是世家貴子她都會為她賜婚,將她的婚事辦得風風光光的。
“多謝陛下,只是奴婢的婚事不急。”蘇衷立馬轉移話題道:“那個柳公子還在外面跪著,陛下要見嗎?”
君瑞宸猶豫了會兒說道:“宣他進來吧。”
沒多會兒蘇衷領著柳紫琰進來了。
“參加陛下。”他恭敬的向君瑞宸行了一禮。
君瑞宸沒抬眼看他,視若無睹的繼續翻看著兵書。
他見此,輕輕跪下,聲音凄楚的說道:“娘雖有錯,但年事已高,求陛下饒她一命,一切的過錯都由我來承受,求陛下開恩。”
君瑞宸放下手里的書,冷笑著問道:“你來承受?”
“是,只要陛下不殺娘和我的家人,我任憑陛下處置,陛下既然恨我,那便賜我死罪代娘受過吧。”他視死如歸的說道。
娘自小因為自己是男子便不甚重視,而自己的三妹哪怕再惹禍、再不成器,娘永遠都會偏袒著三妹,他心中雖然有怨過娘的偏心,但娘與三妹畢竟是他的至親,他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家人被賜死而無動于衷。
何況他如今這般活著忍受著內心的折磨也沒什么意思,倒不如死在她手里,也算是一種解脫,今生欠她的,他便用這條命來償還。
她神色不悅的走至他面前,眼露恨意的冷言道:“死,太便宜你了。”
她從抽屜中取出一個荷包扔在他面前,問道:“還認識這個嗎?”
他拿起荷包緊緊握在手里,感慨的說道:“這是當年我親手繡的荷包。”
那一年七夕節,她帶他到民間游玩,猜燈謎、賞皎月,還為他準備了一場煙花盛宴,那一晚漫天煙花如同鮮花綻放般絢麗奪目,那時他多希望陪在他身邊一同欣賞煙花的人是君瑞羽,完全沒把她對他的用情誼放在眼里。
后來她說他還從未送過她禮物,鬧著要他繡一個荷包送給她,他實在無法便答應了,他本不善刺繡,加上對她并不上心,便敷衍隨便的繡了一個給她,她見到荷包后像個小孩子似得高興極了,當下便十分珍惜的掛在了腰間。
沒想到這個針線粗陋的荷包她竟然保存至今。
想至此,他內心感動的落下幾滴眼淚。
“你一早便料到我必會日日佩戴在身上,所以你在里面放了息血花的粉末,是嗎?”她動怒質問道。
聞言,他詫異的問道:“息血花?”
“息血花長在極寒之地,花香清淡,毒性甚微,常人難以察覺,但若是常年接觸,便會身中劇毒而亡。你還不想承認嗎?”她滿眼恨意的大聲問道。
若不是當年她心傷難過,牽動了體內的毒素提早發作,恐怕她就連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死。
“不,不是我......”他一臉震驚的打開荷包。
里面除了他親手放進去的粉色玫瑰花瓣外,還有一些細小的紅色粉末,這紅色粉末難道就是息血花?
怎么會這樣?
他真的沒有放過息血花?
他畢竟與她一起長大,縱然他并不怎么喜歡她,但他從未想過要害她的性命啊。
他跪在她面前,拉住她的手,極力辯解道:“陛下,請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我從來沒想過要殺你啊。”
她狠狠甩開他的手,一臉不相信的說道:“你以為朕還會那么傻,相信你說的每句話嗎?”
他永遠都不知道當她得知中毒的緣由后有多心痛、多懊悔。
她恨他的欺騙與狠心,更恨自己當初為何要愛上他,為何沒有早早的看穿他的真面目。
這一生她最后悔的事便是遇見了他,讓他做了自己的伴讀。
他狼狽而痛心的跪在地上,眼角劃過幾道心酸的淚水,慘笑著低語道:“這都是我的報應,我負了你的深情,卻又愛上了你,上天真是公平......”
隨后,他慢慢冷靜下來,神色傷情的輕聲說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從未害過你的性命。”
她冷哼了聲,轉過身去,不愿再看他這副佛口蛇心、滿嘴謊話的模樣。
“蘇衷,傳朕旨意,柳家族人全部貶為庶人,流放寧古塔,柳紫琰貶為辛者庫宮人。”她冷冷說道。
“是。”蘇衷應道。
他神色悲戚的望著她的背影,附身謝恩道:“多謝陛下。”
隨后,他身形不穩的站起來,落寞的走出去了。
蘇衷見此,內心甚是解恨。
從前驕傲清高、領軍沙場、不可一世的大將軍流落至如今這般田地,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只是陛下終究還是對他存了幾分仁慈之心。
于是,她私下吩咐辛者庫的管事將那些累活臟活分配給他做,但絕不能讓他死了。
陛下說得對,死太便宜他了,只有讓他活著受盡折磨才能徹底解恨。
而她屏退了所有人,一個人沉默的坐在殿內,思緒不禁陷入了回憶里。
那一年,他告訴她他想參軍,想讓他娘知道男子并不比女子差多少,那時他臉上的自信與神采深深刻進了她的心里,她知道她勸不住他,也明白愛一個人就應該放手讓他去做他喜歡的事。
他是一個內心驕傲、不輕易向命運低頭的男子,這也是她愛上他最大的一個原因,但他一旦參軍必會拼盡全力的建功立業,而刀劍無眼,戰場兇險,他的武功再厲害也是一介男子,她擔心他受傷,她知道他不會接受她的幫助,因此她瞞著所有人開始研究兵法,之后又暗中挑選了極有潛力的張廉傾悉心培養,將她暗中安排在軍營里,囑咐她暗中保護他,護他周全。
每一次鳳罌國挑釁,激起戰事,他都會跟隨大軍奔赴戰場,而她也徹夜為他擔憂,望他平安歸來,每一次戰事結束她都會親自去城門口接他進城。
五年的時間里,他一步步在軍營里建立了威信,從一個普通的士兵慢慢收到重視,逐漸晉升為懷化大將軍,這一路走來,通過張廉傾每月一次的信件,她明白他走得并不容易,但他還是成功了,他的娘逐漸開始重視他的存在,常常夸贊他前途無量。
他變得成熟了,卻也對她更加沉默寡言了,他雖然得到想要的,但他并不快樂,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看多了那種血腥的場面,午夜夢回他往往都會被噩夢驚醒,他再如何堅強也是男子,也有脆弱無力的時候,但他從未在她面前表露過自己的脆弱,如今想來他的脆弱、他的心酸、他的眼淚都只在皇姐一人面前流露了吧。
她為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為她們的將來設想好了一切,可他從來都看不到她的用心,只因她從來都不是他所愛之人,從來不是。
想至此,她的心隱隱痛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