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剛出九月,遼東的風就仿佛帶上了刀子一樣刺骨。
不過,在沈陽城外那片工業區內,如今卻依舊熱得跟蒸籠似的。
煉鋼的高爐,日夜不停地吐著火舌,都快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撂下所有事在工業區忙活了大半個月的朱由檢,一臉期望的看著眼前那臺“蒸汽發電機”。
說實話,這玩意兒丑得很。
蒸汽機如今還是個臃腫的鐵疙瘩,噗嗤噗嗤噴著白汽。
發電機那邊,銅線圈纏得歪歪扭扭,磁鐵用麻繩綁著,看著就寒磣。
可它真能發電,而且已經徹底穩定下來。
最關鍵的是,隨著蒸汽機急速轉動,玻璃燈泡中的碳棒發出橘紅色亮光。
雖然忽明忽暗,就跟呼吸燈似的。
但那是電光。
“陛下?!彼螒茄劬Π镜猛t,聲音卻興奮得發抖。
“您看這亮度......比之前似乎真的穩定了許多!”
朱由檢湊近看了看。
這個碳棒燈泡,還是他親手做得。
準確說,是他指導工匠吹的。
抽真空用了改良的活塞泵,現在里頭空氣稀薄,碳棒燒得久些。
“到目前為止,能堅持最久的燈泡,多久會滅?”朱由檢觀察了一會兒,忽然問道。
“陛下,最長的是半個時辰!”旁邊一個年輕工匠搶著答道,“主要就是這個碳棒燒完了,就......”
還沒等他說完,朱由檢卻又道:“看來這燈泡還是得換種穩定點的材料?!薄?/p>
聽到這話,車間里靜了靜。
換材料?
碳棒已經試了十幾種木炭、竹炭,連骨炭都試過。
還能換什么?
“鎢?!敝煊蓹z吐出個字。
沒人聽過。
“一種金屬,很硬,且耐高溫。”朱由檢走到工作臺前,拿起炭筆在木板上畫著,還耐心解釋道,“鎢礦大概長這樣......礦山里應該有,伴生在錫礦、鐵礦邊上?!?/p>
宋應星盯著那草圖,眉頭擰成疙瘩。
“陛下,若尋得此物......這燈泡便能持久?”
“不僅如此,還能比現在更亮!”朱由檢放下炭筆,“但這玩意兒難在拉成細絲。”
“得先煉,再拉......眼下還辦不到?!?/p>
他頓了頓。
“所以先拿碳棒頂著做實驗,改良工藝?!?/p>
他說得很慢。
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朕不怕費料,不怕費時,只怕你們不敢試?!?/p>
車間里鴉雀無聲。
然后,不知誰先動了。
接著所有人都動起來。
檢查泵的檢查泵,吹玻璃的吹玻璃,記錄數據的埋頭記錄。
宋應星深吸口氣,走到朱由檢身邊。
“陛下,您之前說的根據水力發電機那邊......也有眉目了。”
“哦?”
“按您說的,在水車軸上裝銅盤和磁鐵?!彼螒钦Z速很快。
“昨日已經試了三回,第一回轉太慢,發不出電?!?/p>
“第二回轉太快,線圈燒了。”
“第三回呢?”
“成了。”宋應星眼睛發亮,“雖然電不穩,時強時弱,但確實是電!”
朱由檢笑了。
“帶朕去看。”
水力試驗場設在渾河邊。
這里水流急,河岸陡,天然適合建水車。
遠遠就能聽見嘩嘩的水聲。
等走近了,看見那臺水車足有三丈高,木質葉片被水流沖得飛快旋轉。
軸連著個鐵架子,上面裝著銅盤和磁鐵。
常常導線拉出來,接到個正發著光的燈泡上,。
比蒸汽發電機那邊亮些,電壓似乎也更穩一些。
“好。”朱由檢點頭,“但只能在這兒用,別處沒這么急的水流?!?/p>
“是?!彼螒悄税押梗八猿荚谙?.....能不能做個東西,把水蓄起來,想用的時候再放?”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
這家伙,已經開始想水利大壩發電了?
看來這古人的腦子,也不是那么死板嘛,都回舉一反三了!
“那肯定能?!敝煊蓹z點了點頭,卻又說道,“但建大壩工程量太大,眼下還顧不上?!?/p>
“還得等水泥研制出來,并且產量徹底上來之后,再考慮建大壩的事兒?!?/p>
一邊說著,朱由檢信步走到水車邊,伸手摸了摸轉軸。
聽到陛下說起水泥,宋應星突然變得更興奮了。
“對了陛下,臣忘了稟報,水泥已經成了!”
“哦?”朱由檢也沒想到竟然會這么快,便又與宋應星另一處工坊而去。
那工坊露天,立著幾個土窯,煙囪冒著灰煙。
地上堆著石灰石、黏土、鐵礦粉,按比例拌好了,正往窯里送。
“按陛下給的方子,燒到那個溫度......”宋應星比劃著。
“最后將灰色的水泥塊碾成粉,加水拌沙石......”
“結果正如陛下所說,晾干后堅若磐石!”豎著,宋應星指向旁邊一塊石板。
那石板灰撲撲的,看著不起眼。
但朱由檢一眼就看出來,這不就是水泥板?
試了試質量。
硬。
是真硬。
“多久干的?”朱由檢喜出望外的問著。
“回稟陛下,兩個時辰初凝,半天就能走人,一天就硬得像石頭!”宋應星聲音都在顫。
“臣親自試了,甚至拿錘子砸都砸不碎!”
朱由檢蹲下身,仔細看那石板。
表面有些氣孔看著很不平整,但確實是水泥。
“馬上建廠大規模生產。”朱由檢起身,直接吩咐道,“先修路,沈陽到遼陽的路,全換成水泥的?!?/p>
宋應星張了張嘴。
“全......全換?”
“對?!敝煊蓹z望向遠處,“路好了,貨流通就快?!?/p>
“遼東這些廠子產的東西,才能大批量運出去,而且還能給軍中輸送物資!”
說著,朱由檢頓了頓,又補充道:“不止是路,還有碼頭、倉庫、廠房......全用水泥?!?/p>
“那得建多大的廠......”
“建?!敝煊蓹z只說一個字。
風刮過來,帶著河水的腥味和窯爐的焦味。
遠處高爐的黑煙,在天上拉出長長的痕跡。
朱由檢看著這一切,心里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蒸汽機、鋼鐵、電力、水泥......
大明工業的基石,已經一塊塊壘起來。
遼東這顆心臟,開始跳動了。
而且跳得越來越有力。
正想著,有個小太監一路小跑過來。
“皇爺......京城密報。”
朱由檢接過,掃了一眼。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