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背著沉甸甸的魚筐往回走,心里盤算著晚上能加幾道菜。
正想著,遠遠看見一個身影從田埂那頭走來。
“汐妹!”他眼睛一亮。
來的是葉璇汐,村里葉叔的女兒。
女孩十一歲的年紀,圓圓的臉蛋算不得多美,但笑起來時眉眼彎彎,像三月里初綻的山桃花,自有一股山野間未經雕琢的生動。
她比陳平安還高出半頭——村里女孩發育早,十四五歲便能成婚,十一歲已有了少女的雛形。
“平安哥。”葉璇汐走近了,看見他筐里的魚,眼睛亮晶晶的,“今個收獲這樣多!”
“看看,都是今早在破瀾河抓的。”陳平安把筐子放下,特意拎起那條最大的青魚,“你要上幾條回去嘗嘗,給葉叔下酒。”
“這可使不得。”葉璇汐連連擺手,臉上卻泛起淡淡的紅暈。
村里男女防得不嚴,但送魚送肉這樣的舉動,多少帶著些特別的意味。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這衣裳是去年做的,今年已經有些短了。
陳平安卻沒想那么多。
葉叔是村里最厚道的人,當年陳春澤從軍歸來置辦田地,葉叔幫襯了不少。
他喜歡葉叔,自然也對葉璇汐格外照顧。
“拿著!”他不由分說,挑了條肥美的鯽魚和那條青魚,用草繩串了,硬塞到葉璇汐手里,“回去燉湯,補身子。”
葉璇汐接過了,手指碰到他粗糙的手掌,心跳快了一拍。
她偷偷抬眼看他——少年眉眼清朗,鼻梁挺直,雖然還帶著孩子的稚氣,但干活練就的一身結實筋骨,已有了未來頂梁柱的模樣。
《詩經》里說:“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她心里暗暗想著,等秋天山里的野栗熟了,定要挑最大最甜的給他送去。
兩人又說了幾句閑話,葉璇汐才提著魚,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陳平安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田埂盡頭,這才重新背起筐子往家趕。
陳家院子不大,三間茅屋圍成個小院,院角有個小水塘,養著幾尾過冬的魚。
陳平安把魚筐往塘邊一放,想了想,從筐底摸出那面鏡子。
鏡子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青光,背面的符號在光線下似乎更清晰了些。
陳平安用袖子仔細擦了擦,揣進懷里——這東西雖然照不清人,但材質奇特,留著或許有用。
他從屋里取了三個木盒——那是母親柳夢茹用竹篾編的飯盒,兄弟幾個下田時帶飯用的。
田頭離得不遠,走過兩道田埂就到了。
遠遠看見父親陳春澤和兩個哥哥正在田里忙活,汗水在日頭下閃著光。
陳家的四個兒子,在玉鯤村是出了名的。
老大陳長福,十七歲,已經能頂半個家。他性子沉穩,像山間的深潭,不急不躁,卻自有深度。
老二陳長青,十五歲,性子陰郁些,但做事果決,有股狠勁。
老三就是陳平安,十二歲,機靈活潑。
老四陳長生,才十歲,最是聰慧,村里老秀才都說這孩子若是生在富貴人家,定能考取功名。
葉叔每每說起這四兄弟,總要羨慕地嘆氣:“陳春澤真是好福氣!”
可陳春澤自己卻不這么想。
此刻他正赤著腳站在水田里,彎腰插秧。
動作熟練得像在跳舞——一彎腰,一伸手,一株秧苗便穩穩立在泥中,行距株距分毫不差。
可他的眉頭始終皺著,像有什么東西壓在心上。
“爹!”陳平安在田埂上喊。
陳春澤直起身,看見三兒子,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回來了?收獲如何?”
“多著呢!”陳平安拍拍懷里的鏡子,“還撿了個稀罕物。”
“先吃飯。”陳長福已經走上田埂,接過木盒。
他今年十七,嘴唇上已有了淡淡的胡須,說話做事都帶著長兄的溫和穩重。
他摸摸陳平安的頭,“聽葉叔說你今早收獲頗豐?”
“太多了哥!”陳平安笑起來,眼睛瞇成月牙,“今晚可算能吃頓好的了!”
“你呀。”陳長福替他擦擦額頭的汗,這才打開木盒。里面是糙米飯,上面鋪著些咸菜,還有一小塊臘肉——這是家里最好的吃食了,通常只給干重活的父親和哥哥。
陳長青也放下鋤頭走過來。
他比陳長福矮半頭,但肩膀更寬,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分明。
他先對著陳長福叫了聲“大哥”,這才坐下,對著陳平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初冬的陽光,不熱,卻真實。
兄弟三人就在樹蔭下吃飯。
陳平安看著兩個哥哥狼吞虎咽的樣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詩經》里說:“兄弟既具,和樂且孺。”大約就是這樣了吧。
他吃完自己的那份,急著要回去——忙了一上午,肚子早餓得咕咕叫了。
“慢些走,別摔著。”陳長福叮囑。
陳平安應了一聲,一溜煙跑遠了。
陳山河在陳平安的懷里,感受著一種奇異的牽引。
起初只是微弱的悸動,像遠處傳來的鼓聲,若有若無。
但隨著少年走過村口的大柳樹,走進村落深處,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當陳平安經過村中祠堂時,牽引力達到了頂峰。
陳山河只覺得“胸口”一陣悶痛——如果鏡子有胸口的話。
鏡身在微微顫抖,青灰色的盤面上,那些蛛網般的裂紋間,竟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紅光。
紅光流轉,像是活物在呼吸。
“那是什么?”陳山河心中升起一種本能的渴望,“是我遺失的一部分?還是……與我同源的東西?”
他努力感知著牽引的方向——在北邊,玉鯤山深處,那個月牙湖的方向。
陳平安繼續往前走,漸漸遠離祠堂。
牽引力也隨之減弱,最后消失不見。
鏡面上的紅光褪去,恢復成原先的灰青色。
陳山河默默記下了這個方向。
接下來的半天,他隨著陳平安在村里轉了一圈。
結合對人們動作、表情的觀察,以及那種奇妙的“注意力感知”,他已經能大致理解村民們在說什么了。
越觀察,他心里的疑惑越深。
這似乎……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山村。
房屋是土木結構,最好的也不過是葉叔家的兩層小樓——那在陳山河看來,跟前世農村的老房子沒什么區別。
工具是鐵器,但工藝粗糙;田里種的是水稻,產量看起來不高;人們談論的是收成、婚事、家長里短……
沒有飛檐走壁的武者,沒有御劍飛行的修士,甚至連像樣的兵器都少見——陳平安家那兩把刀,在陳山河看來,更像是獵戶用的砍柴刀,而非什么神兵利器。
“不應該啊。”陳山河思忖著。
按照常理,如果這個世界存在修仙者,哪怕再與世隔絕,總該有些痕跡。
強大的力量會帶來生產力的飛躍,就像前世工業革命改變了整個世界。
可眼前的玉鯤村,完全是一個自給自足的小農社會,看不出任何超凡力量的影子。
“除非……修仙者高高在上,根本不屑與凡人交往?”他想到一種可能,“或者,他們隱藏得很好?”
無論如何,這給了他一個緩沖期。
一個學習語言、了解世界、默默修煉的緩沖期。
今夜的陳家,格外熱鬧。
母親柳夢茹和兩個小兒子在灶房忙活,炊煙從煙囪里裊裊升起,帶著飯菜的香氣。
陳平安的魚收獲頗豐,更難得的是,十歲的陳長生竟然在后山摘桑葉時,悄悄抓了一窩肥田鼠,悶在糧袋里帶了回來。
田鼠肥碩,用辣椒和野蒜一炒,香氣撲鼻。
陳春澤嘗了一筷子,難得地笑了,拍了拍兩個小兒子的肩膀:“好小子,有本事!”
桌上擺滿了菜:清蒸青魚、紅燒鯽魚、炒田鼠、野菜湯,還有一盆糙米飯。
這在陳家,已經是過年才有的規格了。
十四五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四個兒子狼吞虎咽,桌上的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陳春澤只吃了少許,便放下筷子,看著孩子們吃。
母親柳夢茹也是笑盈盈的,不時給這個夾菜,給那個添飯。
只有大黃狗在桌下急得團團轉,在六人的腿間穿梭,偶爾得到一塊魚骨頭,便歡天喜地地叼到角落里啃。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
月亮從玉鯤山背后緩緩爬上來,清輝灑滿村落。
陳平安叼著一根長稗草,倚在墻角下消食。
父親陳春澤坐在門檻上,皺著眉望著天空,像是在尋找什么——這些天,他常這樣。
“對了,爹。”陳平安忽然想起什么,從懷里掏出那面鏡子,“今早在河里撿的。”
“嚯。”陳春澤接過鏡子,就著月光細看。
鏡子入手冰涼,非鐵非銅,似玉非玉,沉甸甸的。
他瞇著眼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摸了摸背面的符號,搖搖頭:“不是什么值錢東西,留著玩吧。”
話音剛落,異變陡生。
清冷的月光,仿佛活過來一般,開始向著鏡面匯聚。
起初只是一點點光斑,像夏夜的流螢。
漸漸地,光斑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后在鏡面上方凝聚成一抹淡淡的、乳白色的月暈。
月暈緩緩旋轉,灑下柔和的光輝。
那光不像普通的月光,而是帶著某種質感,像是流動的水銀,又像是凝結的霜華。
光中隱約有細碎的符文閃爍,一閃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陳平安看呆了。
他十三年來見過的所有月光,加起來都沒有這一抹月暈美麗。
那光溫柔得讓人想哭,圣潔得讓人想跪拜——就像傳說中月宮仙子灑下的清輝。
“爹……”他小聲叫了一聲,聲音有些發顫。
“閉嘴!”陳春澤臉色大變。
這位從軍多年的漢子,此刻雙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鏡子。
他強迫自己將目光從月暈上移開——那光有種魔力,看久了仿佛魂魄都要被吸進去。
他猛地將鏡子塞回陳平安懷里,壓低聲音,湊到兒子耳邊說:
“躲進去,叫你哥哥們把刀拿上出來。”
陳平安頭一次在父親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眼睛瞇成一條縫,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嘴唇緊抿,臉上的肌肉繃得像石頭。
那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獵食者發現危險時的、本能的警覺。
像山里的老狼,嗅到了虎豹的氣息。
“是……”陳平安聲音發顫,雙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他一點點挪向房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陳平安推開房門時,兩個哥哥正在屋里說話。
陳長福倚在床頭,手里拿著一卷破舊的書——那是村里老秀才送的《千字文》,他沒事就翻翻。
陳長青坐在窗邊,借著月光擦拭那兩把長刀,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對待什么珍寶。
“哥……”陳平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父親說……快拿上家伙去門口。”
“什么?!”陳長福猛地站起身,書卷掉在地上。他扶住陳平安的肩膀,急切地問:“父親可有大礙?可有說什么事?”
陳平安搖搖頭,嘴唇發白,說不出話來。
陳長青卻已經動了。
他放下刀,翻身從床下拖出一個木箱。
打開箱子,里面是兩件藤編的甲衣——那是陳春澤從軍時帶回來的,雖然舊了,但還能用。
他又取下掛在墻上的長棍——一根硬木削成的齊眉棍,棍身磨得光滑。
“想必是仇家上門。”陳長青的聲音很冷,像冬天的溪水。
他遞過藤衣和長刀,將長棍握在手中,拍了拍陳長福的肩膀,“哥,不必再問了。三弟,你且帶著母親和四弟躲到后院去。”
他說這話時,眼睛始終盯著窗外。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平時有些陰郁的眼睛,此刻亮得嚇人,像兩點寒星。
“好……好。”陳平安定了定神,轉身往灶房跑。
陳長福也迅速冷靜下來。
他穿上藤衣,系緊帶子,又接過長刀——刀很沉,他雙手握緊,指節發白。
但他沒有猶豫,跟著陳長青走出了房門。
兄弟倆來到門口時,陳春澤已經站在院子里了。
他沒有拿刀,只是靜靜地站著,望著屋前那片瓜田。
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影子紋絲不動,像一尊石雕。
“爹。”陳長福低聲叫了一聲。
陳春澤擺擺手,沒有回頭:“你倆一左一右,屋前屋后探查,確保周遭無人。”
兩人應了一聲,分頭去了。
陳長福繞到屋后,握著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握著刀的手很穩——父親教過,越是緊張,越要穩住。
陳長青則往屋側的柴垛走去。
他走得輕,像貓一樣,幾乎不發出聲音。
長棍拖在身后,棍頭微微抬起,隨時可以揮出。
院子里只剩下陳春澤。
他站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忽然動了。
不是走向大門,而是走向屋前那片瓜田——那是柳夢茹種的,瓜藤茂盛,綠油油的一片。
他走到瓜田中央,彎下腰,右手猛地探入瓜藤中。
“嘩啦——”
瓜藤被扯開,一個人被硬生生從里面提了出來!
那是個黑衣人,全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被陳春澤掐著脖子提在半空,雙腳亂蹬,卻發不出聲音——陳春澤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死死卡住了他的喉管。
月光照在那人臉上。
陳春澤看清了他的眼睛——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瞳孔是詭異的豎瞳,像蛇,像蜥蜴,眼白里布滿了血絲,瞳孔深處,隱約有一點紅光在閃爍。
那不是人的眼睛。
陳春澤的心,沉了下去。
而此刻,屋內的陳山河,正透過陳平安的懷,感知著外面的一切。
當那個黑衣人被提出來時,鏡身忽然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之前的牽引感,而是一種……共鳴。
就像兩把同源的劍,在近距離產生了感應。
鏡背上的那個詭異符號,在這一刻,亮起了血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