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失蹤了!”
矮桌對面,老同學陸帆壓低了聲音說,他面色凝重。
時安伸向烤腰子的手頓在半空。
他,老何、陸帆三人都是大學一個宿舍的哥們,自己和哈基陸的關系最鐵,跟老何的關系自然也不錯。
上次聊天,老何還說自己就要升職加薪了,正準備過些天請客呢。
可這才過去多久,老何就失蹤了?
“你沒開玩笑吧?”
時安見到老陸沒有趁著這個空檔去搶奪最后那串腰子,心里就已經相信了七分。
陸帆道:“我是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的人嘛!一開始我也以為老何只是精神壓力太大才做了噩夢。”
“噩夢?”
陸帆深呼吸,仿佛在回憶著什么道,“老何跟我說過自己的夢,夢里,一個渾身纏著繃帶的屠夫拖著把米長的大砍刀,一步一步向著他走去。”
“這乍看只是普通的噩夢,也沒什么。可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老何又做了同樣的夢,不一樣的是夢里,繃帶屠夫距離老何越來越近了,老何不論怎么逃跑,那屠夫都會緊追而至。”
“直到,老何被屠夫劃了一刀,他從噩夢中驚醒,卻發現自己胳膊鮮血淋漓,那正是噩夢中他被屠夫砍傷的位置!”
“之后老何就失蹤了,從昨天開始就聯系不上。我去老何住的地方看了看卻找不到半點痕跡,老何他……他很可能是出事了!”
一個大活人失蹤了將近兩天,這確實很不對勁。
可是,
“為什么你會覺得,老何的失蹤跟噩夢有關?或許正是因為老何現實中遇到什么事情導致壓力過大,繼而他才會連著好幾天做噩夢。老何的失蹤,更可能和他的‘壓力’相關。”
時安理智分析。
這確實是最大的可能,他們這兒是現代社會,神神鬼鬼不存在的,要相信科學。
“你說得是有道理,但……”
陸帆停頓了一下,雙目失焦望著不遠處炭烤的火光,半響,他才回過神來道,“但問題是,我也做噩夢了。”
他其實并沒完全相信老何的噩夢,只是覺得老何精神狀況可能出了點問題。
直到,他自己也做了一個恐怖的、真實無比的噩夢。
“就像真真切切發生過一樣,我現在仍能回想起夢里的細節,這是最不對勁的地方。”
他說。
確實,正常的夢在夢醒之后,細節就會變得很模糊了。
“可會不會有一種可能,是你聽說老何的事情后想得太多,才做了噩夢?”
時安皺眉。
老陸苦笑道,“有可能吧。”
他也想過可能是自己疑神疑鬼想得太多,來找時安就是想宣泄一下心中的壓力。
一頓擼串啤酒下去,他心中的不安果然也是消散許多。
陸帆道,“你說得對,說不定老何明天就聯系上了,我今晚肯定也能睡個好覺,你也回去吧,明天還得上班呢。”
擼串是在哈基陸住處樓下吃的。
由于時安還得騎車回去,他也就沒有喝酒。
駕駛著時速高達25的小電驢,時安很快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
“噩夢?”
時安想了想,打開筆記本電腦搜索了下‘做噩夢怎么辦’之類的內容,后對著一個又一個搜索結果翻找,以期翻找出點不一樣的東西來。
但網絡上風平浪靜,沒有半點神神鬼鬼的傳言。
“果然啊,該說是意料之中了。”
時安不是本地人,他覺醒前世記憶到現在已經有一周時間了。
自覺醒記憶以來,時安就一直在探索這個世界,夢想著會有修仙、超能力、高武、契約寵獸、現實游戲什么的。
最后得出結論:
穿越前他是一只牛馬,穿越后他還是一只牛馬。
有點兒白穿了!
“網絡上不僅搜不到什么離奇事件,就連電影游戲小說,也全然沒有懸疑、恐怖之類的題材,甚至各類作品的想象力非常匱乏。”
這儼然是一個和平、安定、溫馨的日常向世界。
時安甚至覺得可以評一個“12 ”環境了。
“事已至此,還是睡覺吧,不必自己嚇自己。”
“明天醒來,就又是新的一天日常了。”
時安換上睡衣洗漱完畢,關燈,坐到床上,拉過被子,然后一把躺下。
眼睛一閉。
睡意便潮水一樣地涌了上來,只是短短兩三秒……
“嘩啦~!”
整個身體一沉,床像化作了水,他宛如墜入深海一樣不斷地下墜、下墜,突破茫茫的夢境邊界。
直至半響,踏足硬實的地板。
時安重新睜開眼。
入目,墻皮已經脫落,天花板龜裂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裂痕,面前的吧臺木料腐朽,發霉的味道沖鼻而來。更遠處一面面巨大的玻璃窗上,沾滿了塵土、血漬,蜘蛛網狀的裂紋到處都是。
碎石木屑散落著,桌椅破爛難湊出一對,一個個架子東倒西歪。
這里似乎曾經是一家小店,只是,早已經破敗、腐朽,只剩下如同墳墓一樣的死寂。
時安卻張開雙臂,迎著這刺鼻,他卻仍覺得熟悉、安心的氣息。
“又來到這里了。”
“果然,我只要一入睡,就會墜入到這個破敗腐朽的小店里面,就像是墜入到夢境當中一樣”
是噩夢嗎?
似乎和哈基陸描述的噩夢夢境很相似。
可時安并不覺得。
自從覺醒前世記憶以來,他便開始頻繁進入這個夢境,然而不管進入多少次,整個夢境環境都沒有變化,更沒有什么屠夫、怪物、詭異。
完完全全沒有所謂的,緊咬在身后,如同死亡一樣追趕著的危險。
更不要說……
“這兒的環境確實破敗、腐朽,可給我的感覺卻不是壓抑,而是安心。”
來到這個破敗的小店,時安就跟回到了家一樣,無比安心,根本沒有做噩夢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他覺得這不是什么噩夢,說不定是自己的金手指呢。
穿越了還沒有金手指,那不是白穿了嗎?
只是這方夢境究竟有什么作用?時安不清楚,他還在研究當中。他唯一研究出來的作用就是……
哪怕自己在這方夢境中待上數個小時,做了一夜的夢,第二天夢醒后也仍能夠精神飽滿跟美美睡了一覺沒什么兩樣。
等同于,自己能比其他人多出來一個睡眠的時間。
可以當不眠不休的核動力牛馬了。
但時安覺得自己不能只有這么點志向吧?
他確實存了些先賺錢再慢慢研究金手指的想法——畢竟是安寧和平的現代社會,沒金手指還能生存,可沒錢真會生存不下去。
但問題是……
“假如這個世界其實沒那么安寧呢?”
哈基陸口中的“噩夢”他沒有全信,但還是有點兒在意。
他自己如今的經歷又何嘗不是一種夢,這個破敗小店和噩夢之間有沒有存在關聯,這也難說。
要是這世間真存在什么詭異之物,那金手指這一救命之物的研究,就迫在眉睫了。
可話是這么說,時安還是沒有頭緒。
破敗小店內能研究的,時安都已經探究了。
時安走到小店大門前,這扇大門正緊緊閉合著,盡管腐朽,可他不管推拉還是捶打,這扇門都紋絲不動。
而店外……
時安望向另外一側,透過沾滿塵土、龜裂著道道裂紋的玻璃窗,可見窗外翻涌的白霧。
白芒芒,將視線完全遮擋住,無法窺見外界一絲一毫的白霧。
“或者說,我這間門店就存在于白霧之中?”
“白霧之外的世界究竟有什么?”
時安皺眉,然而自己無從探究。
他在店內翻來翻去,實在研究不出什么,就把這亂糟糟的店內環境稍微收拾一下。把絆腳的斷木踢到一旁,拼湊出一張勉強能用的桌子,掃掃吧臺上的塵土。
他缺乏趁手的工具,更多的事情也做不了。
這夢無比真實,他可以自由出入,可惜就是無法帶進來任何夢外之物。
閉合了許久的大門,忽然響起了“吱呀”的聲音。
大門微微敞開了一道縫隙。
透過縫隙可以望見,門外亦是籠罩著濃濃的白霧。
不過此時,
門外、窗外的白霧翻涌并漸漸淡化。
時安睜大眼睛。
一秒、兩秒、三秒……十幾秒后,白霧終于完全淡化,破敗小店外的場景映入視野。
街道,空無一人。
幾盞路燈老舊,彌散開點點昏黃黯淡的光,好似隨時可能被街道深處那噬人的黑暗吞沒。
時安皺起眉頭。
“店外,就是一條普普通通的道路?頂多只是冷清、死寂、昏暗了些。”
可他覺得不止如此。
他看向大門。
此時店門貌似可以推開了,然而當他萌生出想要踏足外界的念頭時,一種強烈的不安便猛然生起。
危險!大危險!
外面的世界,絕對有什么危險、不對勁的地方!
時安注視著,一道人影自昏黑街道的盡頭出現。
這是一名約莫四十歲上下的男子,他身著黑色的西裝,頭卻戴著一個安全帽,手里還緊緊握著一把小臂那么長的褐紅色剪刀。
這打扮按理說很是怪異,可扔在眼下的環境中,時安又覺得這很正常很自然。
只是此時,中年男子的黑色西裝破破爛爛,他眼瞳里也殘留著驚懼,走路一瘸一拐,還頻頻回頭望去,似乎有什么洪水猛獸正在追趕著一樣。
“該死,那鬼東西又追上來了!”
那是蠕動的陰影,不,是形似陰影的詭異之物。這些陰影自街道盡頭而來,像潮水一樣不斷地蔓延,速度越來越快。
所過之處,本就如風中殘燭一樣的一盞盞路燈隨之熄滅,可怖的黑暗覆蓋。
黑西裝中年深呼吸,再一次從疲憊不堪的身軀里壓榨出了潛力。
他亡命飛奔,然而這條昏黑街道似乎沒有盡頭,而身后蠕動的陰影潮水距離已經越來越近。
危險!危險!
…
時安倒吸一口涼氣,“直覺誠不我欺!”
小店之外的世界無比危險!黑西裝中年狂奔的速度足以甩自己這個廢材年輕人幾條街,就這也已經命懸一線。
換作自己呢?那早就GG了!
沒有作死嘗試踏出小店,是對的。
時安呢喃,這時候冥冥之中的提示自腦海中浮現而出。
「提示:是否邀請對方進入安全區?」
「倒計時:9、8、7、……」
邀請?安全區?
這些含義時安來不及多想,醒目的倒計時正如同催命符一樣在眼前變幻。
這的確是催命符,盡管催的命不是自己,可眼下“變數”也是時安苦苦等候了一周,才等來的唯一機會。
只是稍微猶豫,時安便選擇了:
「邀請!」
昏黑街道,正在燃盡一切奔逃的黑西裝中年忽然一怔。
右前方,不斷往道路盡頭蔓延的高大磚墻在四五十米開外位置忽然斷開,取而代之的,是一間門面約莫十來米長的店鋪。
醒目、突兀!
是這條昏黑街道中唯一的不同!就連畫風都顯得不太一致。
“那究竟是什么?”
在這條昏暗的,僅有微弱燈芒和無盡磚墻的道路旁出現這么一間店面,這很詭異。可黑西裝中年更明白自己此刻沒得選擇,他沒有猶豫地爆發出最后力量,沖著店面半敞開的大門處沖去。
轟!
中年人撞開了大門,像是撞開了水幕撞開了世界的帷幕撞開了命運的齒輪。
強大的慣性為之一滯,他一個踉蹌。
黑色潮水緊咬著,撞在了店面斑駁的玻璃窗,以及,敞開大門前淡淡的白霧上。
潮水洶涌,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黑西裝中年一顆心提起,眼睛死死盯著門和窗。
窗外,漆黑覆蓋,但這一扇扇沾滿塵土、遍布裂紋看似脆弱無比的玻璃窗,在恐怖漆黑的沖擊下紋絲不動。
門外淡淡的白霧更宛如分割世界的門檻,將外界詭異恐怖的黑色潮水給牢牢阻隔開。
大恐怖止于門前。
店內明黃的光芒照在他疲憊不堪的面龐上。
中年人望店內望去,這兒有著噩夢世界一如既往的破敗,但唯獨,一道人影倚在吧臺前。
那人身著黑色上衣和銀灰色的大衣,胸前垂下大日和弦月相隨的掛飾,一雙眼眸深邃,如星海,蘊著點點金芒。
他只是投來目光,便叫人不敢直視。
“歡迎來此,有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