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悶得如同浸透了水的棉絮。濃云低垂,沉甸甸地壓著宮城飛翹的檐角,一絲風也沒有,只有悶雷在極遠的天際滾動,如同巨獸壓抑的喘息。
昭華宮內,燭火在凝滯的空氣中搖曳,將蘇晚的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扭曲不定。她坐在窗前,窗欞只開了細細一道縫,試圖汲取一絲外界的空氣,卻只換來更深的窒悶。
李德祿帶來的口諭,像一層無形的寒冰,覆在了她剛剛燃起的心頭火上。軒轅燼的態度已然明確——他允許她看,允許她問,甚至“嘉許”她的“心”,但絕不允許她真的“插手”。所謂的復核鄭倫死因,不過是一句安撫或者說敷衍。那幕后黑手既能輕易讓王朗“自盡”,讓鄭倫“暴病”,又豈會留下明顯的破綻給刑部復核?
路,明面上已被堵死。
她必須走另一條路,一條更隱秘、更危險的路。
碧荷打聽來的消息很零碎:徐昭儀喜靜,常在午后去御花園東南角的“聽雨軒”附近散步,那里有幾株罕見的綠萼梅,雖非花期,但徐昭儀似乎偏愛那里的清幽。她平素愛熏檀香,喜飲雨前龍井,擅長刺繡,尤工花鳥。近日……似乎去太后宮中請安比往常勤了些。
太后?
蘇晚心中一動。軒轅燼生母早逝,如今的太后是先帝繼后,出身不高,性情溫和,常年禮佛,幾乎不過問朝政。徐昭儀頻繁去見太后?是尋常請安,還是另有所圖?
她對徐昭儀的了解還是太少。貿然接觸,風險太大。她需要一個更自然、更不易引人懷疑的契機。
就在她苦思冥想之際,窗外猛地一亮,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了濃黑的夜幕,瞬間將整座宮城照得如同白晝,隨即便是“喀嚓”一聲震耳欲聾的霹靂,仿佛就在頭頂炸開。
暴雨,終于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砸落,起初稀疏,瞬間便連成一片狂暴的雨幕,猛烈地沖刷著琉璃瓦、漢白玉欄桿和宮道上的青石板,發出震耳欲聾的嘩啦聲響。狂風也趁機而起,卷著雨滴橫沖直撞,敲打著緊閉的窗欞,發出急促而駭人的“砰砰”聲。
燭火被灌進來的濕冷氣流吹得瘋狂搖曳,幾乎熄滅。碧荷驚呼一聲,連忙上前關緊窗戶,又多點了幾盞燈。
殿內暫時穩住了光亮,但殿外已是風雨肆虐的世界。雷聲一陣緊過一陣,閃電不時將室內映得一片青白。
蘇晚被這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攪得心神不寧。她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向外望去,只見一片混沌的雨幕,遠處的宮殿樓閣只剩下模糊猙獰的輪廓,仿佛隨時會被這天地之威吞噬。
這樣的夜晚,總是容易發生些什么。
不知過了多久,暴雨的勢頭似乎稍緩,但雷聲依舊沉悶地滾過天際。忽然,一陣不同于風雨聲的、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隱約的呼喊和器物碰撞的聲響,打破了昭華宮夜的沉寂。
蘇晚和碧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出去看看。”蘇晚低聲道。
碧荷點頭,剛走到殿門邊,門卻被從外面猛地推開了,一個渾身濕透、發髻散亂的小太監連滾帶爬地撲了進來,臉色煞白如鬼,帶著哭腔喊道:“娘娘!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慌什么!好好說!”碧荷喝道,試圖穩住他。
小太監噗通跪下,上氣不接下氣:“是、是徐昭儀!徐昭儀在御花園……在聽雨軒那邊,被、被雷劈倒的樹枝砸中了!流了好多血!人……人好像不行了!”
徐昭儀?!
蘇晚的心猛地一沉,霍然起身:“你說清楚!怎么回事?現在人在哪里?”
“就在聽雨軒!奴婢們不敢亂動,已經去請太醫和稟報陛下了!雨太大,路上滑,還沒到……徐昭儀她……她……”小太監語無倫次,顯然嚇壞了。
被雷劈倒的樹枝砸中?在這樣暴雨傾盆的深夜,徐昭儀怎么會獨自跑去御花園聽雨軒?
無數疑問瞬間涌上心頭,但此刻救人要緊。
“碧荷,拿上傘和斗篷,多叫幾個人,帶上燈籠,立刻去聽雨軒!”蘇晚當機立斷,也顧不得許多,隨手抓起一件披風裹在身上,就要往外走。
“娘娘!外面風雨這么大,路滑危險,您還是……”碧荷急忙勸阻。
“別廢話,快去!”蘇晚打斷她,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厲。
碧荷不敢再言,連忙招呼殿內其他幾個宮女太監,拿上雨具和燈籠。蘇晚戴上風帽,推開殿門,一股夾著雨星的冷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得她一個趔趄。
雨確實小了些,但依舊細密急驟,打在油紙傘上噼啪作響。夜幕深沉,只有燈籠微弱的光暈勉強照亮腳下濕滑的宮道。狂風卷著雨絲從四面八方撲來,縱然撐著傘,披著斗篷,蘇晚的裙擺和繡鞋很快也被打濕了,冰冷的雨水滲進來,寒意刺骨。
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往御花園東南角。雷聲在云層間翻滾,閃電不時劃亮夜空,映出前方影影綽綽的樹木和亭臺輪廓,更添幾分詭譎。
聽雨軒建在一處小小的池塘邊,周圍植滿了梅樹和翠竹,平日清雅幽靜,此刻卻在狂風暴雨中顯得格外陰森。遠遠地,就看到幾盞搖晃的燈籠,幾個人影在軒外的空地上慌亂地忙碌著,隱約傳來壓抑的哭泣聲。
走近了,才看清情形。一株碗口粗的老梅樹,不知是被雷劈中還是被狂風吹斷,粗大的枝干從中斷裂,一半砸塌了聽雨軒的一角飛檐,另一半則橫亙在軒外的空地上。斷裂處露出慘白的木茬,在燈籠光下觸目驚心。
幾個宮女太監圍在一起,渾身濕透,瑟瑟發抖。地上躺著一個身影,鵝黃色的宮裝已被泥水和血污浸染得看不出本色,長發散亂,遮住了面容。身下一灘暗紅色的血跡,正被雨水不斷沖刷、稀釋,蜿蜒流開。
“徐昭儀!”蘇晚心頭一緊,快步上前。
一個年紀稍長的宮女抬起頭,滿臉淚水混合著雨水,見到蘇晚,如同見了救星,哭著磕頭:“貴妃娘娘!求您救救我們家主子!太醫……太醫還沒來!”
蘇晚蹲下身,碧荷連忙將燈籠湊近。只見徐昭儀雙目緊閉,臉色灰敗如紙,額頭靠近太陽穴的位置有一道猙獰的傷口,皮肉外翻,鮮血還在汩汩滲出,將半邊臉頰和頭發都染紅了。她的胸口還有一大片暗色的淤痕,顯然是重物撞擊所致。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傷得極重!尤其是頭部的傷口,在這個時代,恐怕……
“都愣著干什么!快把人抬起來,小心點,別碰著她的頭!先抬到最近能避雨的地方!”蘇晚強迫自己冷靜,厲聲指揮。雖然她不懂醫術,但基本的急救常識告訴她,不能讓傷者一直躺在冰冷的雨地里。
幾個太監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徐昭儀抬起。附近最近的避雨處就是聽雨軒內未被砸塌的部分。眾人七手八腳地將徐昭儀抬進去,放在一張尚且完好的竹榻上。蘇晚扯下自己還算干凈的披風內襯,用力撕成布條,試圖先給徐昭儀額頭的傷口進行簡單的壓迫止血。
她的手在顫抖,布條很快被溫熱的血液浸透。徐昭儀的體溫低得嚇人。
“太醫呢!太醫怎么還沒到!”蘇晚焦急地望向軒外漆黑的雨幕。
仿佛回應她的呼喊,遠處終于出現了更多的燈籠光影,以及雜沓的腳步聲。李德祿尖細的嗓音穿透雨聲傳來:“陛下駕到——”
軒轅燼來了!
蘇晚心神一震,手上動作卻未停。只見一群人簇擁著軒轅燼快步走入聽雨軒。軒轅燼只披著一件墨色大氅,發梢還帶著濕意,顯然也是匆匆趕來。他的臉色在搖曳的燈火下顯得異常冷峻,目光先是掃過地上昏迷不醒、血污滿面的徐昭儀,然后落在了正在試圖止血的蘇晚身上,眸光深了深。
“怎么回事?”軒轅燼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沉沉的威壓。
徐昭儀身邊那個年長宮女連忙跪倒在地,哭訴道:“回、回陛下!今夜雷雨太大,昭儀娘娘說心中煩悶,想出來走走,透透氣,奴婢們勸不住……娘娘說就只在聽雨軒附近看看雨景,不讓奴婢們跟著太近……誰知、誰知剛走到軒外,那株老梅樹就突然斷了,砸了下來……奴婢們離得遠,來不及……嗚嗚……”
她的話印證了小太監的說法。徐昭儀是主動在暴雨夜出來“散心”,并支開了貼身宮人。
軒轅燼眉頭緊鎖,看向隨后趕到的太醫:“還不快診治!”
兩名太醫連滾帶爬地過來,一番診脈、察看傷口,臉色越來越凝重。其中一位年長的太醫顫聲道:“啟稟陛下,徐昭儀頭部受創甚重,顱骨似有裂痕,出血不止。胸前亦有重擊,恐傷及肺腑。脈息微弱,險象環生……臣等……臣等只能盡力施針用藥,穩住傷勢,但能否醒來,全看天意……”
一番話說得眾人心頭冰涼。天意?在這皇宮里,很多時候,“天意”不過是“人意”的遮羞布。
“盡全力救治。”軒轅燼只說了五個字,語氣聽不出喜怒,但那股無形的壓力讓兩位太醫汗如雨下,連忙打開藥箱,開始施針急救。
蘇晚退到一旁,看著太醫忙碌,心中卻疑竇叢生。徐昭儀真的是因為“心中煩悶”才在暴雨夜獨自外出?這借口未免太過牽強。而且,偏偏是聽雨軒,偏偏是那株老梅樹……
她抬頭看向那斷裂的梅樹。斷口參差不齊,不像是被利器砍斷,確實像是自然斷裂。但……真的只是巧合嗎?
軒轅燼的目光再次落到蘇晚身上,帶著審視:“貴妃怎么也在此?”
蘇晚垂首道:“臣妾宮中太監聽聞徐昭儀出事,驚慌來報。臣妾擔憂昭儀安危,又恐下面人慌亂誤事,便帶人過來看看。”
“倒是有心。”軒轅燼淡淡道,聽不出是贊許還是別的意思。他不再看蘇晚,轉向李德祿:“查。查清楚這梅樹為何突然斷裂。今夜當值的宮人,徐昭儀身邊伺候的,全部單獨看管起來,細細審問。”
“奴才遵旨。”李德祿躬身應道,眼神銳利如鷹,掃過在場每一個瑟瑟發抖的宮人。
很快,侍衛進來,將徐昭儀的宮女太監,以及附近當值的宮人全部帶了下去。聽雨軒內只剩下昏迷的徐昭儀、忙碌的太醫、軒轅燼、蘇晚,以及寥寥幾個心腹侍從。
氣氛凝重得如同外面的天氣。只有太醫偶爾低聲交流,和徐昭儀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徐昭儀的氣息依舊微弱,但流血似乎被金瘡藥和包扎暫時止住了。太醫擦了擦額頭的汗,稟報道:“陛下,血暫時止住了,但昭儀娘娘傷勢太重,今夜是關鍵,需有人時刻照看,隨時施針用藥。”
軒轅燼看向蘇晚:“貴妃。”
“臣妾在。”
“徐昭儀傷重,需人精心照料。你既在此,今夜便暫留聽雨軒照看吧。朕會加派太醫和穩妥的宮女過來。”軒轅燼的語氣不容置疑,“徐昭儀若能醒來,第一時間稟報朕。”
讓她留下照看徐昭儀?蘇晚心中五味雜陳。這既是差事,也是……將她置于此事漩渦中心的安排。徐昭儀若醒了,或許能說出什么;若醒不來……她這個在場又參與照看的貴妃,是否也會惹上嫌疑?
但她無法拒絕。
“臣妾遵旨。”蘇晚斂衽應下。
軒轅燼又深深看了昏迷的徐昭儀一眼,轉身帶著李德祿等人離開了聽雨軒,將一室的凝重和風雨聲留給了蘇晚。
太醫又忙碌了一陣,留下外敷內服的藥,詳細交代了注意事項和危險征兆,也退到隔壁廂房隨時待命。碧荷帶著幾個昭華宮的宮女,按照吩咐準備熱水、干凈布巾等物。
蘇晚坐在竹榻邊的繡墩上,看著徐昭儀蒼白如紙、毫無生氣的臉。這個昨日還溫婉含笑、眼神清亮的女子,此刻卻命懸一線,生死未卜。真的是意外嗎?還是……與洛城案有關?與王朗的死有關?
她想起王朗的“自盡”,鄭倫的“暴病”,如今又是徐昭儀的“意外”……這些接連發生在與她試圖追查洛城案相關的人和事上的“意外”,真的只是巧合嗎?
那幕后黑手,難道已經察覺到了她的動作,開始清除所有可能的障礙和知情人?甚至……將手伸到了后宮?
一股寒意,比窗外的風雨更冷,悄然爬上蘇晚的脊背。
如果真是這樣,那她的處境,比她想象的還要危險百倍。對方在暗,她在明;對方勢力龐大,手段狠辣,而她孤立無援。
“咳咳……”忽然,竹榻上的徐昭儀極其微弱地咳了一聲,眉頭痛苦地蹙起。
蘇晚立刻湊近:“徐昭儀?徐昭儀你能聽到嗎?”
徐昭儀的眼皮顫動了幾下,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勉強睜開一條縫隙。她的眼神渙散無光,幾乎無法聚焦,嘴唇翕動著,發出極其細微、斷斷續續的氣音。
蘇晚連忙俯身,將耳朵貼近她的唇邊。
“……樹……有人……推……”氣息微弱得如同游絲,夾雜著模糊的音節。
樹?有人推?
蘇晚心頭劇震!徐昭儀是說,那梅樹是被人推倒的?不是意外,是有人要害她?!
“誰?是誰推的?你看到了嗎?”蘇晚急切地低聲問道。
徐昭儀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她的眼睛努力睜大了一些,渙散的目光似乎想聚焦在蘇晚臉上,充滿了無盡的驚恐、痛苦,還有……一絲復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她的嘴唇顫抖著,又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蘇晚凝神去聽,隱約像是:
“……柳……小心……太后……”
柳?小心太后?!
蘇晚的腦子“嗡”的一聲。柳?是指河西柳氏?端敬皇后母族?周懷瑾的岳家?太后?那個常年禮佛、不問世事的太后?!
徐昭儀是想告訴她,害她的人與柳氏有關?讓她小心太后?
這信息太驚人了!太后為何要害徐昭儀?柳氏又為何要卷入其中?難道徐昭儀發現了什么關于柳氏和太后的秘密,才招來殺身之禍?這個秘密,是否與洛城案有關?
一連串的疑問如同驚雷,在蘇晚腦中炸開。她還想問得更清楚,但徐昭儀已耗盡了最后一點力氣,眼睛一閉,頭一歪,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氣息比之前更加微弱。
“太醫!快叫太醫!”蘇晚急忙喊道。
守在外間的太醫連滾帶爬地進來,一番診視,臉色更加難看:“娘娘,徐昭儀氣血攻心,傷勢加重,恐怕……更加危險了。”
蘇晚的心沉到了谷底。徐昭儀拼死傳遞出的信息,像一道微弱的曙光,卻又瞬間被更濃重的黑暗吞沒。
柳氏……太后……
這兩個名字,如同兩座沉重的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如果徐昭儀所言非虛,那么洛城案的背后,牽扯的恐怕不僅僅是朝堂斗爭,還有更深的后宮隱秘。
她必須立刻將這個消息告訴軒轅燼嗎?告訴他,他的母后(哪怕是繼母)可能牽涉進謀害妃嬪、甚至可能與謀逆案有關?
不,不能。她沒有任何證據,僅憑徐昭儀瀕死時模糊不清的囈語,根本無法取信于那個多疑的暴君。反而可能打草驚蛇,讓真正的黑手加快滅口的步伐,甚至將矛頭直接指向她。
徐昭儀讓她“小心太后”,這本身就是一種警告。太后宮中,恐怕也不安全。
她該怎么辦?
蘇晚站起身,走到窗邊。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只剩檐角滴落的殘雨,敲在石階上,發出單調而冰冷的滴答聲。夜色依舊濃稠,但東方天際,已經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的曦光。
天,快要亮了。
而一場比昨夜暴雨更加兇險的風暴,似乎才剛剛開始醞釀。
她回頭看了一眼榻上奄奄一息的徐昭儀,又摸了摸袖中那枚冰涼的銅印。
倒計時在腦海中清晰地跳動著:115:08:33……
時間不等人,危險卻在步步緊逼。
她必須做出選擇。是繼續深入這潭越來越渾、越來越深的泥沼,還是……另尋他路?
窗外的晨曦,微弱而堅定地,一寸寸驅散著黑暗。